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暴雨 十一月的南 ...
-
十一月的南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那天早上,江祈是被雷声吵醒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闹钟还没有响,但窗外的天已经黑得像傍晚。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他洗漱完,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卫衣套上,又把校服外套叠好塞进书包。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大得离谱。伞在风中摇摇欲坠,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大得像放鞭炮。他走了不到五分钟,裤腿就已经湿到了膝盖。鞋子踩在水坑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到了学校,他把伞收起来,在门厅甩了甩水,然后走进教学楼。
教室里来了大半的人。大家都在抱怨这场雨——有人说鞋子全湿了,有人说书包进水了,有人在用纸巾擦头发。
江祈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了一眼第一排。
林逾白不在。
他的座位是空的。
江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二分。林逾白平时七点十二分就到教室了,今天已经晚了二十分钟。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逾白的聊天窗口。他打了一行字:“班长,你今天不来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没事吧?”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不是朋友,不是敌人,不是陌生人,也不是——他不敢想那个词。
七点四十五分,早读开始了。林逾白还是没有来。
江祈坐不住了。他举手说要去上厕所,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拨了林逾白的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江祈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想起昨晚在林逾白家楼下,那扇关上的门,那句“以后不要再来了”。
是不是他做得太过分了?翻笔记本、跟踪、说谎——他把林逾白逼得太紧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林逾白。
【没事。雨太大,晚点到。】
江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在那里。
他回到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但他的视线一直在往门口飘。
八点十五分,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林逾白从后门进来了。
他的头发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上全是水渍,肩膀的位置颜色最深,像是被水浸透了。但他的书包是干的——他用外套盖住了书包,自己淋了雨。
江祈看着他走到座位上坐下,看着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手,看着他的侧脸。
林逾白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脸颊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省力气。
他在发烧。
江祈得出这个结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江祈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林逾白桌边,林逾白正在看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江祈,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什么事?”林逾白问。
“你发烧了。”江祈说。
林逾白愣了一下。“没有。”
“你的嘴唇发白,脸上没血色,刚才擦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江祈一项一项地数,“而且你今天迟到了四十三分钟,这不符合你的习惯。你肯定是昨晚着凉了。”
林逾白看着他,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微妙的震惊。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林逾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江祈没有理会他的语气。“医务室有体温计,你去量一下。”
“不用。”
“林逾白——”
“我说了不用。”林逾白打断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祈站在那里,看着林逾白的发顶。湿了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翘了起来,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截然不同。这种凌乱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神,反而像一个普通的、会生病会脆弱的高中生。
江祈的心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逾白以为他放弃了。
但他没有。
第三节课上课的时候,江祈从后门溜了出去。他去了医务室,借了一支体温计和一盒退烧药,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用保鲜膜盖住杯口保温。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三节课已经上了十五分钟。
他把体温计、退烧药和那杯水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把袋子放在了林逾白桌边。
林逾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祈回到座位上,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林逾白说了不用,他应该尊重他的意愿。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着林逾白生病还装作没看见。
他不知道这种“做不到”意味着什么。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江祈路过林逾白的座位,发现那个袋子不见了。桌面上没有,地上没有,垃圾桶里也没有。
他看了一眼林逾白的书包侧袋,看到了那个塑料袋的一角。
林逾白把东西收下了。
江祈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暴雨没有停的意思。
到了下午,雨势反而更大了。气象台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学校通知提前放学,但大部分学生都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大厅里。
江祈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叹了口气。他今天带了伞,但问题是——他把钥匙忘在玄关了。他父母这周出差,家里没有人,他就算到家了也进不去门。
“江祈,你没带伞吗?”张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黑色雨伞。
“带了。”江祈说,“但是钥匙忘带了。”
“那你怎么办?去网吧?”
“不知道,可能吧。”
“网吧多不安全。”张远皱了皱眉,“要不你来我家?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江祈犹豫了一下。他不是不想去,而是——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大厅的另一边。
林逾白站在台阶上,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走。他在看着江祈。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倾盆的大雨,他的视线穿过了一切障碍,落在江祈身上。
江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用了。”江祈对张远说,“我有地方去。”
他穿过人群,走到林逾白面前。
“班长。”他说。
林逾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带钥匙。能去你家吗?”
江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明明可以拒绝张远的邀请,然后去网吧凑合一晚。他不需要去林逾白家,他知道林逾白家那扇反向锁,他知道林逾白那些秘密。
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想知道答案。
林逾白看了他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三次——从震惊到犹豫,从犹豫到某种江祈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林逾白说。
他把伞往江祈那边倾斜了一点,两个人走进了雨里。
伞不够大。
江祈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林逾白的半边身子也湿了。他们走在雨中,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江祈能感觉到林逾白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凉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偶尔,当他们的手臂不小心碰在一起的时候,那一小片接触的地方是温热的。
江祈希望那段路再长一些。
林逾白的家很空旷。
黑白灰的极简装修风格,一尘不染的地板,连茶几上的水杯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杯柄朝向同一个方向,间距完全一致。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灰蓝色的线条在画布上缠绕,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门口放着一排鞋柜,每一双鞋都被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拖鞋只有两双,一双深蓝色,一双浅灰色。林逾白把那双浅灰色的拖鞋拿出来,放在江祈脚边。
“新买的。”林逾白说,“没人穿过。”
江祈换好拖鞋,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但很干净,干净到能映出他的倒影。
“你先去洗澡。”林逾白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他,“这是新的,没穿过。”
江祈接过睡衣,手指碰到林逾白的手指时,林逾白的手缩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缩,而是一种刻意的克制——像是在用所有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手收回去,最后还是没控制住。
江祈走进浴室。
浴室很大,干湿分离,洗手台上放着各种消毒用品——洗手液、消毒喷雾、酒精湿巾——排列整齐,像商店里的货架。牙刷和毛巾都只有单人份,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他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浴室里慢慢充满了蒸汽。他在雾气里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轮廓,模糊的,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他一边洗澡,一边打量着这个空间。
浴室的每个角落都很干净。瓷砖的缝隙里没有霉斑,水龙头的表面没有水渍,连花洒的软管都被整齐地卷好,挂在挂钩上。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家。
这是一个人的堡垒。
一个用清洁和秩序筑起来的、用来对抗外部世界的堡垒。
江祈洗完澡出来,林逾白正在厨房煮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灰色的纯棉T恤,黑色的长裤。没有穿校服的白衬衫,他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少年。
但他的手还是很白。在水汽氤氲的厨房里,那双握着锅铲的手白得发亮,像两块温润的玉。
“客房在走廊尽头。”林逾白头也不回地说,“床单换过了。”
江祈擦着头发,走到客房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进去。动作突然停住了。
门锁的位置不对。
正常的室内门,锁孔应该在门外,反锁的旋钮在门内。但这扇门的锁孔在门内,反锁的旋钮却在门外。
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在外面把门反锁,里面的人根本出不来。
江祈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在一瞬间变成了紧绷的防备状态。他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怎么不进去?”
林逾白端着两碗面走过来。他的声音很平静,脚步也很稳,碗里的面汤甚至没有晃一下。
江祈收回手,指了指门锁:“这门锁怎么是反的?”
林逾白看了一眼门锁,面色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前的租客是个奇怪的人,他自己改的。我搬进来后一直没找人换。”
江祈盯着他的眼睛。
林逾白的眼神很坦荡。那种坦荡不像是装的,更像是一种提前准备好的、排练过无数次的自然。
但江祈知道他在撒谎。
这套房子是林逾白父母买的学区房,根本不存在什么“之前的租客”。这扇门上的锁,是林逾白自己装的。
“哦。”江祈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被拍成了完美的方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是花香的,是那种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台灯。
江祈坐在床边,床垫很硬,坐上去几乎没有凹陷。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林逾白站在门口,端着两碗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江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碗里的面汤开始晃动。
“吃面吧。”林逾白走进来,把面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江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深井边往下看,明知道下面是无底的黑,却还是忍不住想跳下去。
因为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
吃完面,江祈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也合适。
但江祈睡不着。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很安静。林逾白应该已经睡了。
江祈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压。
门没锁。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他推开门,准备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里没有开灯。他摸黑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
路过林逾白的卧室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林逾白的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江祈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这是林逾白的隐私,他不应该窥探。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他的身体已经做了很多他不应该做的事了。
他顺着门缝往里看。
林逾白没有睡。
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勾勒出一个安静而孤独的轮廓。
江祈屏住呼吸。
他看到林逾白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在仔细地擦拭。
那是一个喝剩半瓶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被撕掉了一半包装纸,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瓶身中段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江祈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那是他丢在篮球场上的那瓶水。林逾白不仅喝了,还把它带回了家,还把它藏在卧室里,还在深夜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林逾白擦完水瓶,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江祈瞪大了眼睛。
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废纸。
那些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物理公式和草图,有些被揉皱了又抚平,留下深深浅浅的折痕。江祈认得那些纸。那是他每次做不出题时,烦躁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的草稿纸。
每一张他都认得。
那张画满受力分析图的,是他月考前一天晚上复习物理时写的。那张被水杯底压出一个圆形印记的,是他扔进垃圾桶之前放在桌上喝了一口水。那张边角被撕掉一小块的,是他撕下来记了一个电话号码。
林逾白把它们全部捡了回来,一张一张抚平,整齐地叠放在抽屉里。
现在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
江祈感觉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试图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终于明白林逾白在害怕什么了。
他害怕自己这副病态的模样被发现。
而江祈,刚刚发现了。
江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的。
他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睡衣渗进皮肤,但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全是那个抽屉的画面。
那些草稿纸,那张被抚平的皱痕,那个被擦拭了无数遍的矿泉水瓶。还有林逾白擦水瓶时的表情——专注的、虔诚的、温柔的,像在对待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江祈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撞碎了。
他想起陈雪说的那句话——林逾白的洁癖,是因为小时候被人差点抱走。那个人手上很脏。
他想起林逾白说“脏”的时候,嘴唇发颤的样子。
他想起林逾白擦了三遍手才洗掉他碰过的痕迹。
他想明白了。
林逾白的洁癖是真的。他不让人碰,不是因为嫌弃那些人,而是因为——他只能接受一个人的触碰。那个人碰过的东西,对他来说不是脏,是唯一干净的。
而那个人,是江祈。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祈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他靠在门板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像这个家里的所有东西一样。
但江祈知道,在这片干净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灵魂。
那个灵魂在等他。
他已经知道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