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洁癖的裂痕
开学一 ...
-
开学一个月后,林逾白的生活形成了新的规律。
周一到周五,上课、自习、吃饭、睡觉。每一件事都有固定的时间,每一个时间都有固定的内容。他把自己安排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
唯一的变量是江祈。
江祈会在每天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九点给他打电话。中午的电话很短,通常只有几分钟——“吃饭了吗?”“吃了。”“吃什么了?”“红烧肉。”“好吃吗?”“没有你做的好吃。”然后江祈会笑,笑完之后说“我上课了”,挂掉电话。
晚上的电话很长,有时候能打一个多小时。江祈会跟他说今天上了什么课,认识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有些失真,但林逾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每一个情绪变化——高兴的时候音调会高半度,累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沉,困的时候说话会变得黏黏糊糊的,像是在嘴巴里含了一颗糖。
林逾白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事太无趣了——上课、做题、看书,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变化。江祈问他的时候,他就回答“挺好的”,然后话题又回到了江祈身上。
他在收集江祈的每一条信息。
江祈的室友叫李浩然,是东北人,说话自带喜剧效果。江祈的食堂三楼有麻辣香锅,很好吃,但每次吃完都会拉肚子。江祈的体育课选了篮球,他是班上打得最好的,老师让他当课代表。江祈加入了学校的篮球社,每周三和周五下午训练。
每一条信息都被林逾白记在心里,分类存档,像那个装满了草稿纸的抽屉一样,整整齐齐。
那个抽屉被他从南城的家里带到了A大的宿舍。
抽屉里有江祈的草稿纸,有那瓶变形的矿泉水,有几封被打开过的情书,还有一张从毕业照上剪下来的、只有江祈一个人的照片。照片的边缘被剪得很整齐,林逾白用透明胶带把它贴在抽屉的底部,每天早晚各看一次。
他不是在怀念。这些东西一直都在他身边,不需要怀念。
他是在确认。
确认江祈是真实的,确认那几个月不是他做的一场梦,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愿意被他喜欢,愿意靠近他,愿意在那枚刻着定位芯片的戒指上写下“不用取”三个字。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江祈来了A大。
他坐地铁来的,四十分钟。从B大门口到地铁站走了十五分钟,从A大地铁站到林逾白的宿舍楼又走了十分钟。加上等车的时间,全程一小时二十分钟。
比林逾白计算的多出了十五分钟。
但林逾白不在乎多出的十五分钟。
他在宿舍楼下等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江祈迟到了,而是因为他从接到江祈说“我出发了”的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到了楼下。
秋天的A大校园很美。银杏叶开始变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林逾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安静的树。
有认识他的人路过,跟他打招呼:“林逾白,等谁呢?”
“等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没有多问,走了。
林逾白继续等。
他看到远处有一个人走过来。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卫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路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在小跑。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刘海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逾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江祈也看到了他。
隔着整条银杏大道,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隔着秋天金色的光,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江祈笑了一下,然后跑了起来。
他跑到林逾白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晕。
“等很久了吗?”江祈问。
“没有。”林逾白说。
“骗人。你的鼻子都冻红了。”
林逾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才发现鼻尖是凉的。他在楼下站了太久,秋天的风已经把他的手和脸都吹凉了。
江祈伸出手,捂住了林逾白的鼻子。
掌心是热的,比林逾白的鼻子热得多。
“暖和一下。”江祈说。
林逾白站在原地,鼻子上贴着一只热乎乎的手,眼睛看着那只手的主人。江祈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祈。”林逾白的声音有些闷,因为鼻子被捂着。
“嗯?”
“你的手很香。”
江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松开手,在林逾白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的鼻子很凉。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宿舍。”
林逾白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手也很凉。”江祈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放这里,暖和。”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一只手在口袋里交握,另一只手各自垂在身侧。金色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江祈的头发上,落在林逾白的肩膀上。
没有人说话。
但林逾白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江祈真的来了。不是通过手机屏幕,不是通过定位上的绿点,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笑会说话会捂他鼻子的江祈。
就在他身边。
近到能听到呼吸声,近到能闻到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林逾白的宿舍很小,但很干净。
和他在南城的家一样,黑白灰的色调,一切物品都摆放在应该在的位置。书桌上的笔按照颜色排列,课本按照科目分类,连充电线的长度都被调整到刚好不会拖到地上。
江祈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逾白问。
“没什么。”江祈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就是觉得,不管在哪里,你的房间都长一个样。”
“这样好。”
“好在哪里?”
“不用花时间去适应。”林逾白把门关上,“同一个样子,就不用想别的事情。”
江祈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关于房间的,而是关于生活的。林逾白需要秩序,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需要。秩序是他的安全绳,是他用来对抗内心混乱的唯一工具。
“那今天可以不用按照秩序来。”江祈转过身,面对着林逾白,“今天是周末。周末可以乱一点。”
林逾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祈伸出手,故意把林逾白书桌上的一支笔碰倒了。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课本的封面上。
林逾白看着那支笔,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去把笔扶正,但忍住了。
“你看,”江祈说,“笔倒了,天不会塌。”
林逾白看着那支倒下的笔,又看了看江祈。
“你的标准可以降低一点。”江祈拉起他的手,“比如,你可以不用每天拖地。三天拖一次,地板也不会脏到哪里去。”
“会。”
“不会。你拖得太勤了,地板都快被你磨薄了。”
林逾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江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像是在玩某种游戏,“你可以多碰碰我。不用每次碰完都去洗手。”
“我不去洗手。”
“你每次都去。”
“那是因为——”林逾白停顿了一下,“因为如果不洗手,我就会想要碰更多。”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祈看着林逾白的脸。林逾白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说出了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的那种红。
“那就碰更多。”江祈说。
林逾白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那就碰更多。”江祈把林逾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碰一下和碰十下,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但是对你来说——”
“有区别。”林逾白的声音低了下去,“碰一下,我可以控制。碰十下,我就会想要碰一百下。碰一百下,我就会——”
他没有说完。
但江祈听懂了。
林逾白不是不想碰他。恰恰相反,林逾白太想碰他了。那种“想”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那种想,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满足的、永不枯竭的渴望。碰一下想要十下,碰十下想要一百下,碰一百下就会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所以他洗手。用消毒湿巾擦手,用洗手液洗手,一遍又一遍,不是怕“脏”,而是怕自己停不下来。
江祈看着林逾白微微发颤的手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林逾白的手指拉到唇边,在指尖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一百下。”江祈说,“一千下,一万下,都给你。”
“你不用控制。”
“我就在这里。”
林逾白看着江祈,眼神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一盏被慢慢点亮的灯。
他伸出手,慢慢地、试探地、像第一次触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样,把手放在了江祈的脸颊上。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从凉变暖,久到他的掌心记住了江祈脸颊的弧度,久到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江祈。”林逾白说。
“嗯。”
“我的手不凉了。”
江祈笑了。“因为我的手暖和。”
“因为你的手暖和。”林逾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句子存进记忆里。
那天晚上,江祈没有回B大。
他睡在林逾白的宿舍里。单人床两个人睡有些挤,林逾白说可以打地铺,江祈说不用,挤一挤更暖和。
他们面对面躺着,呼吸交融在一起。
黑暗中,林逾白看不清江祈的脸,但他能感觉到江祈的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温热而均匀。
“林逾白。”江祈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
“林逾白。”
“嗯。”
“你的床比我的硬。”
“嗯。”
“但我喜欢你这里。”
林逾白的手指在被子里找到了江祈的手,握住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这里有你。”江祈的声音里带着笑,“因为睁开眼就能看到你。因为不用打电话,不用等消息,不用看定位——”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看你的定位吗?”林逾白的声音很低。
“知道。”
林逾白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不觉得害怕?”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看你的。”
林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也在看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江祈的手指在林逾白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圈,“你给我的戒指,我戴着。但你没有告诉我的是——那个定位芯片是双向的。你的戒指里也有一个,对吧?”
林逾白沉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江祈的语气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温柔的了然,“林逾白,你所有的秘密,我都知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问。但你要知道,我不是因为不知道才留下的。我是因为知道,才留下的。”
黑暗中,林逾白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让江祈看到。
他把江祈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让江祈感受他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奔跑。
“听到了吗?”林逾白问。
“听到了。”
“每次你在的时候,它都跳得这么快。”
江祈的手指在他的心口轻轻按了一下。“那我不在的时候呢?”
“它不跳。”
“骗人。”
“真的。”林逾白的声音很轻,“它只是在等。等你回来,它才会重新跳。”
江祈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林逾白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逾白身上的味道没有变——干净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
但这个味道不再是疏离的,而是让人安心的。
因为这是林逾白的味道。
是他喜欢的人的味道。
窗外的风在吹,银杏叶在落,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但在这个狭小的、只够两个人躺下的单人床上,有两个人拥抱着,交换着体温和心跳,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
不需要定位,不需要确认。
因为彼此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