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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临界点 1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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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一月,南城已经入了秋,但A大所在的城市还在夏天的尾巴上徘徊。
林逾白的生活依然规律,但他的规律里多了一个江祈。每周五晚上,江祈会坐地铁来A大,周日下午再坐地铁回去。有时候林逾白会去B大找他,但更多时候是江祈过来——因为江祈说“你的单人床比较安静,我那里四个人太吵了”。
其实江祈的宿舍从九月到现在,一直没有住满过。他的室友李浩然虽然同寝室,但李浩然是本地人,每周末都回家,宿舍里只有江祈一个人。但林逾白不知道这件事,江祈也没有告诉他。
江祈知道,如果林逾白知道他的宿舍周末只有他一个人,林逾白会想——他为什么不让我去?他是不是不想让我去?他是不是在那边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
林逾白的脑子是这样运转的。不是因为他多疑,而是因为他在乎。在乎到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每一句话都会被反复咀嚼,每一个正常的行为都可能被解读出不正常的意义。
江祈不想让他那样想。
所以他每次都说“你那里安静”,然后坐一个小时的地铁来找林逾白。每次到A大的时候,林逾白都在楼下等他。不管他提前通知还是临时决定,不管他来的时候是中午还是傍晚,林逾白总是在楼下。
有一次江祈故意没有告诉林逾白他要来。他坐上了地铁才发消息说“我在路上了”,想看看林逾白会不会手忙脚乱。
消息发出不到两秒,就变成了已读。
等他到了A大,林逾白已经在楼下了。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江祈问。
“你发消息的时候。”
“那你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嗯。”
“你不冷吗?”
“不冷。”
江祈看着林逾白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嘴唇,叹了口气。他拉起林逾白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下次我出发了你再下来。不用提前等。”
“我控制不住。”林逾白说,“知道你要来,我就坐不住了。”
江祈看着他,笑了。“那就坐不住吧。反正我也想你。”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上楼,开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逾白从背后抱住了江祈。
他抱得很紧,紧到江祈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后背传过来,咚咚咚咚,急促而有力。
“怎么了?”江祈问。
“没什么。”林逾白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你。”
江祈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林逾白。”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逾白沉默了几秒。“没有。”
“你有。”江祈转过身,面对着他,“你的手在发抖。你平时抱我的时候,手不会抖。”
林逾白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江祈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开口,就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林逾白的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江祈的声音软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给你递水了。”林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江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周三。篮球社训练的时候。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运动服,马尾辫,蓝色水壶。”
江祈想了一下。“你是说周婉清?她是篮球社的经理,那天训练结束她给每个人都递了水,不是只给我一个人——”
“我知道。”林逾白打断他,“我知道是给每个人的。我知道她对你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这是正常的、合理的、没有任何问题的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
“我在图书馆里,手机上看到有人发了训练的照片,你接过她的水,你对她笑了,你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和对我笑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那只是礼貌性的笑。我知道你对谁都是这样笑的。我知道我不应该在意。我知道我很可笑。”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把笔芯按断了。墨水溅在手上,我洗了五分钟,还是觉得没洗干净。”
江祈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他看。
那个地方没有伤口,没有疤痕,只有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洞。那个洞里装着的,是对失去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恐惧,对“我不够好”的恐惧。
“林逾白。”江祈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发红的眼角,“你听我说。”
“那个水,我没有喝。我接过来之后放在了一边,后来被张远——不对,被李浩然拿走了。我的水杯一直是我自己带的那一个,你帮我买的那个白色的。”
“那个笑,是礼貌性的。我对谁都会那样笑。但我对你笑的时候,不是那样子的。”
“那是什么样子的?”林逾白的声音有些哑。
江祈想了想。“我也不会形容。但不一样。对你笑的时候,我的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会翘。因为看到你的时候,我会先高兴,然后才会笑。对别人是反过来——先笑,然后才会觉得高兴,或者根本不会觉得高兴。”
林逾白看着江祈,眼睛里有什么在慢慢融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跟你学的。”江祈笑了,“你毕业典礼上说的那些话,我记在心里了。”
“我那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江祈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但我没有准备。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逾白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江祈的额头上。
两个人呼吸交融,鼻尖碰着鼻尖。
“江祈。”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
林逾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你值得。”江祈说,“再麻烦,也值得。”
2
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林逾白的床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江祈先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林逾白还在睡。林逾白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收紧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睡着的时候,那些线条全部松开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小。不是年龄上的小,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柔软的、让人想要保护的小。
江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把林逾白藏起来。
不是关起来那种藏,而是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林逾白睡着时的样子。因为这个样子的林逾白太珍贵了,珍贵到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江祈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起林逾白说过的那些话——“我有多想把你关起来”。
原来他也想说同样的话。
原来这种占有欲不是林逾白一个人的病。
它在每个人心里都埋着种子,只是大部分人把它藏得很好,藏到连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但林逾白没有藏,或者说,他没有藏好。他的种子发了芽,长成了一棵疯长的树,枝丫从所有的缝隙里钻出来,怎么剪都剪不掉。
江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逾白的睫毛。
睫毛在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林逾白睁开了眼睛。
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从睡意中慢慢聚焦,看到江祈的那一刻,里面有了光。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光,而是一种“啊,你还在”的、安心的、温暖的光。
“早。”林逾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江祈笑了,“你睡觉的样子好好看。”
林逾白的耳朵尖红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祈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林逾白。”
“嗯。”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林逾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听不清。
“没有为什么。就是因为越来越了解你,所以越来越喜欢你。”
“了解我的人都不会喜欢我。”
“那是因为他们了解得不够深。”江祈在他肩膀上亲了一下,“了解得够深的人,会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什么?”
“像你一样疯。”
林逾白从枕头里抬起头,转过头看着江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
“你不是疯。”林逾白说,“你是太好了。”
“那你是什么?”
“我是疯。”
“那正好。”江祈笑了,“疯子和好人,绝配。”
林逾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江祈见过的,林逾白最放松的一次笑。不是苦涩的,不是克制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像普通少年一样的笑。
江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个笑,”江祈说,“以后要多笑。”
林逾白收了收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我尽量。”他说。
3
周六下午,江祈和林逾白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商场。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不是在学校里,不是在林逾白的宿舍里,而是在一个有很多人的、公共的、开放的空间里。
林逾白走在江祈的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不是他不想靠近,而是他需要这个距离来保持镇定。商场里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动,都在发出声音,都在散发出各种各样的气味。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他的每一个感官都在超负荷运转。
江祈感觉到了林逾白的状态不对。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林逾白。”江祈放慢了脚步。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不用勉强。”江祈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们现在回学校,我不会觉得你扫兴。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在哪里都行。”
林逾白看着他,眼里的紧张慢慢褪去了一些。
“我想再试试。”林逾白说。
“试什么?”
“试和你一起走在路上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很吵。很乱。很多人。”林逾白的声音很低,“但你在我身边。”
“所以?”
“所以我可以忍。”
江祈看着他,心里酸酸的。林逾白不是不想和这个世界接触,他是太想了,想到愿意忍受所有的不适和痛苦,只为了能和江祈像普通人一样走在街上。
“不用忍。”江祈伸出手,握住了林逾白的手,“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们就回去。”
林逾白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们一起走过了商场的一楼、二楼、三楼。江祈在看衣服,林逾白在看江祈。江祈在试一双运动鞋,林逾白在看他的脚踝。江祈在吃冰淇淋,林逾白在看他的嘴角有没有沾到奶油。
“你看我干嘛?”江祈舔了一下嘴角的奶油,“你也想吃?”
林逾白看着他嘴唇上残留的奶油,视线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不想。”他说。
“你明明就想。”江祈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吃一口。”
林逾白看着那个被江祈咬过的冰淇淋球,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巧克力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些腻。
“好吃吗?”江祈问。
“太甜了。”
“那你为什么还吃?”
林逾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江祈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咬过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逾白洗了很久的手。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他的手上全是江祈的气味。冰淇淋的甜味,护手霜的香味,还有江祈皮肤上自带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味道。
他不想洗掉。
但他必须洗。因为如果不洗,他就会一直闻,一直想,一直渴望更多。而那些“更多”是他现在还不敢碰的东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的手指在水流下泛着红。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满足,有挣扎,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关不住的渴望。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出了浴室。
江祈已经躺在了床上,正在看手机。听到他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洗这么久?”
“嗯。”
江祈没有追问。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林逾白走过去,躺下来。
江祈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搭在他的腰上。
“林逾白。”
“嗯。”
“你不用每次都去洗手的。”
林逾白沉默了几秒。“我控制不住。”
“那就不要控制。”
“如果我不控制——”
“那就失控。”江祈打断他,“我说过了,失控也没关系。有我呢。”
林逾白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祈。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放在了江祈的腰上。掌心贴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的体温,温热的,活生生的。
他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掌心从凉变暖,久到他能隔着布料数出江祈的肋骨。
“江祈。”林逾白的声音很轻。
“嗯。”
“我的手没有抖。”
江祈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因为你不用再控制自己了。”
林逾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攥紧的那种紧,而是轻轻按住的那种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承诺什么,像是在说——“我不会再放手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校园陷入了沉睡。
但在这个狭小的单人间里,有两个人还没有睡。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在黑暗中辨认着彼此的轮廓,用指尖记住彼此的温度。
这个夜晚很安静。
但他们的心跳声,比任何声音都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