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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的距离 高考结束后 ...

  •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是江祈十七年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个夏天。

      漫长是因为等待——等待分数,等待录取线,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页面刷新出来。短暂是因为快乐——和林逾白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太快了,快到太阳还没来得及在西边停一停,就从东边跑到了西边。

      出分那天,江祈在林逾白家。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林逾白的电脑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分数——七百零三分,全省前五十,A大物理系稳了。

      江祈的页面还在转圈。

      “网好慢。”江祈刷新了一次,又刷新了一次。手指在触摸板上敲得啪啪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逾白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江祈的后背上,掌心贴着脊椎的位置,能感觉到江祈的体温在升高。

      页面刷新出来了。

      江祈屏住呼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语文一百一十二,数学一百二十一,英语一百二十五,理综二百三十八。

      总分五百九十六。

      “五百九十六。”江祈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快速计算。去年B大体育教育专业的录取线是五百八十八,他高了八分。前年是五百九十二,他高了四分。大前年是五百九十五,他高了一分。

      “能上吗?”江祈转过头,看着林逾白。

      林逾白也在看屏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江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能。”林逾白说,“去年的录取线是五百八十八,你的分数高出八分。就算今年的线涨了,也不会涨超过五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近五年的录取数据。”林逾白的声音很平稳,“B大体育教育专业的录取线波动范围在正负五分之间。你的分数在这个区间之上。”

      江祈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跟我说想考B大的那天。”

      江祈想起那一天。那是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他趴在桌上,看着面前一塌糊涂的数学卷子,说了一句“我不想学了,我想去B大学体育教育,至少那里不用学数学”。

      当时林逾白正在给他讲题,听到这句话,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说:“那就去。”

      江祈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安慰。

      但林逾白不是那种会随口说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备而来的。

      “林逾白。”江祈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想好。把所有的路都提前铺好。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好。”江祈看着他,“你不累吗?”

      林逾白沉默了几秒。

      “累。”他说,“但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会更累。”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做好准备,事情就会失控。如果事情失控,我就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就会做一些不好的事。”

      江祈知道他在说什么。

      林逾白的控制欲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整个世界的。他需要用计划和秩序来对抗内心的不安,需要用数据和逻辑来压制那些疯狂的念头。如果这些都没用了,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就会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把一切都冲垮。

      “以后不用了。”江祈握住他的手,“失控也没关系。有我呢。”

      林逾白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江祈正在林逾白家的厨房里煮泡面。

      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方便面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江祈用筷子搅了搅面饼,看它慢慢散开,又往里面加了一个鸡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省教育考试院的短信。

      【考生江祈,你已被B大学体育教育专业录取。录取通知书将于七月底寄出,请注意查收。】

      江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大喊了一声:“林逾白!”

      林逾白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笔。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翘了起来。看到江祈举着手机的样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录了?”林逾白问。

      “录了!”江祈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B大,体育教育!”

      林逾白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江祈。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江祈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恭喜。”林逾白说。

      “就一句恭喜?”江祈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过去抱住他,“你应该说‘太好了’。”

      “太好了。”

      “你应该说‘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了’。”

      “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了。”

      “你应该说‘我会每周都去看你’。”

      林逾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会每天都想你。”

      江祈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江祈的声音有些闷,把脸埋进了林逾白的肩膀里。

      “跟你学的。”林逾白的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锅里的泡面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鸡蛋已经煮老了,蛋黄变成了硬硬的一团。但没有人去关火。

      电磁炉的指示灯在厨房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八月底,江祈要先去B大报到。

      林逾白送他到火车站。

      南城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坐满了人。有拖家带口出去旅游的,有大包小包去外地打工的,有像江祈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大学的。

      江祈的行李箱是林逾白帮他买的。银灰色的硬壳箱,轮子很顺滑,拉起来几乎没有声音。箱子里装着他半个夏天的衣物,还有一条围巾——那条高二时匿名送给他、没有署名的深灰色围巾。

      他问了林逾白很多次,林逾白都不承认是他送的。

      但江祈知道。

      箱子的夹层里还放着一瓶水。变形的瓶身,被捏出白色应力纹的塑料,拧得死紧的瓶盖。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林逾白秘密的那瓶水,他一直留着。

      检票口的队伍在慢慢移动。江祈排在中间,林逾白站在队伍外面。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逾白说。

      “好。”

      “饭要按时吃。”

      “好。”

      “不要熬夜。”

      “好。”

      “不要跟陌生人走。”

      江祈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逾白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在我眼里,你是。”

      江祈的笑容收了一点。他看着林逾白,看着他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他想起那枚戒指。从毕业典礼那天起,他就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林逾白。”江祈把行李箱拉到一边,走到林逾白面前。

      “嗯。”

      “我不会跑的。”

      林逾白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紧张?”

      林逾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江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林逾白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检票口的队伍又往前移动了一截。

      “我要走了。”江祈说。

      林逾白抬起头。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联系”。他只是看着江祈,像是在用眼睛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每一个细节——他微微上翘的嘴角,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他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江祈伸手,把林逾白拉进怀里。

      拥抱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江祈松开手,拉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林逾白站在原地,看着江祈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人群来来往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车站里的雕塑。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

      指节泛白,骨节突出,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那些被他压制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追上去,把他拉回来,把他留在身边,哪里都不让他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出了火车站。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拿出手机,给江祈发了一条消息。

      【我会想你的。】

      过了几秒,江祈回复了。

      【我也会想你的。而且我会比你多想一点点。】

      林逾白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开地图,搜索了从A大到B大的路线。地铁,四十分钟。加上从家到地铁站的时间,单程一小时零五分钟。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然后又走了一遍。

      九月的A大,校园里到处都是新鲜的面孔。

      林逾白住在学校的研究生宿舍——虽然是本科生,但他申请的宿舍是单人间。他需要独处的空间,需要安静,需要那种“只有自己”的安全感。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他把床单铺好,把课本摆整齐,把消毒湿巾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一切都很完美。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太硬,不是因为光线太亮,不是因为室友太吵——他没有室友。他睡不着,是因为那个房间里没有江祈的气味。

      他用的是和家里一样的洗衣液,一样的消毒水,一样的沐浴露。但那些气味只是气味,不是江祈身上的那种。

      江祈身上的味道是说不清的。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沐浴露的味道,而是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味道。

      林逾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空白的画布。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打开和江祈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江祈发的,内容是:【宿舍不错!就是床有点硬,明天去买个床垫。】

      下面是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发的,但还没有发出去。

      【我想你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不能总说这句话。说太多了,就会变得廉价。就会让对方觉得烦。就会让对方想要逃离。

      他不能给江祈任何想要逃离的理由。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稳定。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江祈。

      江祈笑的样子,江祈生气的样子,江祈趴在桌上睡觉时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江祈吃到他做的早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江祈在毕业典礼上走向他时眼眶发红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没有任何人的气味。

      他想起江祈说过的话——“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但现在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一个人听着窗外的虫鸣,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

      这种想念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想念江祈,是因为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现在他想念江祈,是因为他曾经拥有过,曾经拥抱过,曾经亲吻过——然后失去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这三个字,对林逾白来说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因为在他的字典里,暂时的失去和永久的失去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他拿起手机,打开江祈的定位。

      那枚戒指里的芯片,连接着他手机上的一个应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绿色的小点,在B大的宿舍区闪烁。

      那个小点在移动。从宿舍楼的这一端,慢慢移动到那一端。

      江祈在走路。凌晨一点多,他还没睡。

      林逾白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

      绿点停下来了。停在了宿舍楼的某个位置——应该是床上。

      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

      林逾白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个行为不正常。他知道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一点多看着男朋友的定位才能睡着。他知道如果江祈知道了,可能会觉得害怕。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想江祈一样,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去看那个定位。那个绿点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数据,而是一根绳子,一头拴着他的心脏,另一头拴着江祈。

      只要绿点在动,他的心脏就在跳。

      如果绿点不动了——

      他不去想那个可能。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江祈。

      【你睡了吗?】

      林逾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打字。

      【没有。】

      【我也睡不着。床太硬了,翻来覆去都不舒服。】

      林逾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要不要视频?】

      江祈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林逾白看到了江祈的脸。

      屏幕上的江祈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但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林逾白,你的房间好小。”江祈说。

      “不小。”

      “比我那个小多了。我那个是四人间,虽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

      “四人间?”林逾白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

      “对啊,但室友还没来报到。可能过几天才来。”

      林逾白沉默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江祈的室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大概率是男生。和他同专业,体育教育,男生居多。一个寝室的男生,会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到深夜。

      他们会有江祈的微信,会知道江祈喜欢吃什么,会看到江祈刚睡醒时迷糊的样子,会听到江祈的笑声——

      “林逾白?”江祈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逾白的声音很平淡,“你室友叫什么名字?”

      “还不知道呢,人都没来。”江祈打了个哈欠,“你的室友呢?”

      “我没有室友。单人宿舍。”

      “这么好?”江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去找你的时候可以住你那里。”

      林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你会来找我?”

      “当然啊。不是说好了吗,周末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林逾白看着屏幕上的江祈。江祈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表情自然而轻松,好像“每个周末都见面”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确认,不需要讨价还价。

      “好。”林逾白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因为他太高兴了。

      高兴到害怕这一切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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