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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挽客 ...

  •   漱明静默无言,目光仍望着容若离去的方向,似是尚未回神。
      天枢君试探着唤了一声:“殿下?”
      漱明猛地回过神来,眉头微皱:“您刚才叫我什么?天枢君莫要再提那两个字,请直呼我姓名。”
      “好,漱明。”天枢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我有好些话要对你说。”
      漱明本想拒绝,却见天枢君已经转身向湖边走去。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沧澜湖畔,碧波荡漾,湖光潋滟。
      天枢君面湖而立,衣袂被微风轻轻拂起。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束刚摘下的新鲜荷花,粉白相间,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将荷花递到漱明面前。
      “欢迎回来,小殿下。”他的声音温和如这湖面的风,“我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漱明看着那束荷花,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是什么殿下了。”他苦笑,“那个称呼太不真实了。而且,我也并不值得大家等待。”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继续说:“天枢君应该知晓,谛宸星,三百年前就已经陨落,不会再回来。”
      他将“不会再回来”四个字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此别过吧。”漱明转身欲走。
      “等等。”天枢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握着荷花的手仍举在半空,洛川低头看了一眼,失落地收回,喟然长叹一声,然后惋惜地说,“三百年前,谛宸星的猝然陨落,是神域最大的遗憾。”
      “江山代有人才出,一棵枯萎的树,有什么好哀叹的。田里的稻子割了一茬又一茬,雨顺风调,又是丰年——何必记得我。”漱明落寞地说。
      “既然丰收在望,”天枢君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侧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能回来一起庆祝?”
      洛川顿了顿,认真地望着那张银质面具后的眼睛:“我们,不是你的仇人吧?”
      漱明没有回答。他将视线从洛川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那里有几朵荷花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花瓣边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和他很多年前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没有忘记你,”天枢君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反倒你,要割舍我们。”
      湖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
      漱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天枢君。”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回不来了。”面具下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我已经堕落了。”
      话一出口,漱明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许。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漱明自嘲地笑了笑,“神界,已无我容身之地。如果天枢君还念往日旧情……请好好对容若吧。”
      回来?怎么回来?
      在漱明心里,自己犯了很重的罪。屠戮亲族,手段残忍——即使剜心剔骨,腐灵蚀魂,也不能洗清,也不能原谅。这罪孽,深深烙印在灵魂里。只要一日清醒,就不能忘记那一日的灵肉,在血骨纷飞中哀嚎。
      “我犯了很严重的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严重到我不能原谅自己。严重到只要踏上三十三重天的土地,我就会感到满身罪恶难消。负罪感蔓延我的内心,让我窒息、痛苦——没有片刻欢愉。”
      天枢君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哀伤。回忆往昔,漱明最喜欢沧澜湖里的莲花。每次来都要摘一些,摆在寝宫里。现在,他连花都不要了。
      天枢君握着荷花的手缓缓垂到身侧,湖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他问:“在我这儿也是一样吗?”
      漱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为什么不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既然你的内心已经如此痛苦,痛苦到不能自已,我为何要去揭你的伤疤?也许知道后,我会和你一样的痛苦。”洛川摇了摇头,“我不关心那些。”
      他望着湖面,声音悠远而温和:“一只无脚鸟,飞了很久很久,经过了风雨,穿过了荆棘,已经很疲惫,很疲惫了。我不想知道它飞过了哪些地方,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我只想知道,我这里适不适合它落脚。”
      湖风吹来,荷香阵阵。漱明沉默着,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分明。
      天枢君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花,轻声说:“这花不好看,是吗?”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片有些破损的花瓣,“生于淤泥,又经历了风雨,确实比不得花房里精心照料的那些娇艳。”
      他抬起头,看向漱明,激动地说:“可是,它还是美好、坚韧的。是玄华天献给所有纯净生灵的礼物,饱含了我美好的祝福与期待。”
      他将花束再次递过去,“你不给他们带些去吗?”
      漱明仍然没有接。
      “我并不是个好的说客,更没有自信能留下你。”洛川收回花束,“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在玄华天留宿一晚,养精蓄锐,明天再返回无妄世。”
      漱明缓缓地应了一声“好”,这让洛川振奋起来,他轻快地说:“对了,你送我的酒我还没喝呢。虽然我和容若婚事没成,但美酒不可辜负啊。”
      洛川快步往回走,不忘回头招呼,“走,我们先起一坛喝两杯。来吧,我期待好久了。沈冕那小子酿的,就是差点意思,还是你酿的好喝。还有,快把面具摘了。在我这儿,不避讳,不掩饰,只管舒舒坦坦、畅畅快快地喝酒,一醉方休。”
      阳光落在洛川的笑脸上,温暖而明亮。

      洛川居住的小院内。
      “来,少主受委屈了。我先干一杯赔罪。”洛川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地端向墨辰。
      墨辰却摆摆手,一本正经道:“我不喝酒,安迪说我还未成年,不能饮酒。”
      天枢君顿了一瞬,随即颇有深意地看了安迪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倒是管得宽。
      “那安门主就代饮一杯吧。”洛川笑着举杯。
      安迪起身,恭恭敬敬地饮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天枢君与安迪聊得投机,从轮回门的事务聊到三界逸闻,又从三界逸闻聊到修行心得。墨辰插不上话,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漱明则悄然起身,独自离了席。
      天枢君的小花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几竿修竹,一池睡莲,青石小径蜿蜒其间。月光如水,洒在花木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漱明漫无目的地走着,酒意上涌,脚步有些虚浮。转过一道弯,在一竹椅上坐下,忽听得近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小岭,推演之术你可练熟了?”
      “我脑子慢,推演之术还是不会。”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赧然,“不过我们这一队有你就行了。这次毕业考,咱们肯定能拿第一。这样,我们就能把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刻在杏林碑上了。”
      “嗯。”第一个声音应道,带着笑意。
      “阿曦,你会刻上谁的名字?”
      “当然是我老师的名字了。你呢?”
      “我?”说话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会刻上阿曦的名字。我无父无母,若不是许家收留,真不知会漂泊何处。于我而言,阿曦就是最重要的人了。”
      “那你还是刻上自己的名字吧,陆岭。”
      两人低声笑起来,笑声清朗,像是月光下摇曳的竹影。
      漱明无意偷听他们的对话,但这青葱美好的模样,却勾起了许多往日的回忆。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同伴,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声。
      “未觉池塘青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漱明轻轻念出这句诗,借着酒意,心底泛起淡淡的惆怅。
      那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脚步声渐渐远去。漱明正要转身回房,忽见地上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似是他们落下的。他弯腰拾起,就着月光端详。那是杏林院的课业牌,上面刻着一个“英”字。
      英杰的弟子?还是别的英姓人的门生?漱明借着酒意,心里那点好奇被勾了起来。他扬声喊道:“许昕冉——”
      不远处许曦的脚步顿住,随即急促跑来,他一见来人,脚步猛地刹住,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
      漱明已经摘了面具,露出真容。月光下,那张脸清隽如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酒意,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
      许曦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陆岭跟上来,见此情状,连忙上前道谢:“感谢这位仙长的提醒!这对阿曦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漱明两指夹着令牌,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曦:“杏林院阁老亲传弟子才能佩戴的令牌。若非我看见并好心还给你,怕你要急死了。”
      “谢谢……”许曦低下头,双手托着接过令牌,声音细若蚊蚋。
      陆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漱明,笑道:“仙长说的在理,再次感谢。只是——我们素昧谋面,您是如何知道阿曦的名字?”
      “日里我与这位小兄弟见过面了。”漱明看了许曦一眼,继续说,“他自称昕冉。方才又听见你们谈话,提到许氏,便脱口而出,不知是否冒犯?”
      许曦的头垂得更低了。
      日里他戴着面具,自己无意揭露了他的身份,已经闯祸了。本以为他早离了玄华天,没想他还留在这儿,现在还摘了面具,露出真容……完了完了。他记得我,还记住了我的姓名。这可怎么办?
      漱明自然听不见他心里的哀嚎,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
      “你这牌子上写着‘英’字,可是英杰当上阁老了?”
      许曦小心地抬起头,斟酌着回答:“并非……并非英杰院长。家师是杏林苑英琦。”
      “英琦?”漱明大为吃惊,脸上的酒意都散了几分。
      许曦点点头,补充道:“师父两百年前就是本未天阁老了。”
      漱明仍是满脸震惊与困惑,他愣了片刻,才缓缓点头,连连称赞道:“甚好,甚好。他应该是本未天最年轻的阁老吧?升迁速度超乎想象,说是平步青云也毫不夸张。”
      许曦略感不适,说道:“师父早年立下功勋,得到帝君的赏识,确实比其他人升得快一些。但是家师登上阁老之位,确是实至名归。”
      漱明看着他,唇边漾开一丝笑意。“得你这样的高徒,更是幸甚。”
      许曦被他这一笑晃了眼,连忙低下头去。随后许、陆两人相继告辞而去。
      漱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没有移动。
      英琦,英琦当上阁老了?短短三百年的光阴,英琦竟然成为了一方阁老。是啊,很多事情,都变了模样。漱明轻轻叹了口气。
      月华如水,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孤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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