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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青草酣梦 ...

  •   有些往事,漱明很少对人提起。如果没有许曦那句“家师是杏林苑英琦”,他大概永远不会再想起那个叫“丁梨”的少年。

      五百年前的杏林院:
      “德、礼、智、计、武、乐、法、策——毕业之期不远,毕业之愿遥遥啊。”杏林院的廊下,几个弟子围坐在一起,共同发出这样一声感叹。
      “你说这一次,谁能夺冠?”有人突发一问。
      “这还用问?英家小琦呀!”另一人理所当然地回答,“连续五届的榜首,如果这一次也是,那就平了执剑者的记录。”
      屏风内,漱明倚柱而立,闻言不屑地勾了勾唇角。
      这时,有人提出异议:“英琦吗?我看这次未必。你不知道咱们这一届有匹黑马吗?”
      “黑马?你说的该不会是丁梨吧?”
      “丁梨”这个名字一出,几人都来了精神。
      “就是他。你们说,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洒扫生!连进课堂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呢?执剑者亲传弟子,一路突飞猛进,大有与英琦争锋的势头。”
      “可不是嘛。也不知走了什么运,被执剑者看中……”
      屏风内的漱明听着,心里颇为得意。
      以前默默无闻,那是因为不想争。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漱明想。
      丁梨是自己的一个假身份,他和哥哥早有约定:去本未天读书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显露锋芒。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那提议的人忽然来了兴致,“我赌今年的冠军是丁梨。”
      “那我赌还是英琦。”
      漱明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掂着一个袋子,走到那群人面前,“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我赌丁梨赢。”
      袋口松开,露出里面满满一袋子的罗湖蜡——颗颗圆润,光泽流转,是难得的贵重珠宝。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愣愣地看着他。
      漱明从怀里取出扇子,悠然自得地摇起来。
      这扇子,正是青浦海市上买的那把玉骨冰娟扇。毕竟是花高价所得,他随身带着,越看越喜欢。
      “丁梨啊丁梨,你什么时候整了一把扇子?”有同学凑过来打量,“这不会是你的新法宝吧?”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道:“我听说至上天的小殿下,前些日子去青浦海市花了大价钱买了一把扇子。”
      漱明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人口中的至上天的小殿下正是他本人。人们总拿他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面轻蔑,一面羡慕。
      正说着,英琦走了进来。英琦一眼便注意到漱明手上的扇子,眉头微微一皱。
      那扇子看起来普通,吊坠却很讲究。一颗红珠圆润明艳,光泽内敛,像极了传说中的鲛人血——当然,也有用红玉仿制的。若是仿制便罢了,若是真的……鲛人流泣,血泪成珠。一生血泪,一颗红砂。
      鲛人血如此珍贵,一般人难得一见,就是名门显贵、王侯世家,拥有的也不过几斛。英家老祖母有一条鲛人泪的手串,宝贝似的,从不轻易示人。
      英琦的目光在扇骨上流连。他没见过玉骨冰娟扇,但这把扇子的品质,绝对不差。丁梨不是附会之徒。他不会因为至上天的某位如何,就跟风效仿,也许只是巧合。但如果……他把玩的就是玉骨冰娟扇呢?绝不可能。
      漱明见他盯着自己的扇子,索性折好扇子,迎上前去。
      “英琦,你来得正好。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英琦微笑:“好啊。怎么个赌法?”
      “如果你平了师父的记录,就算我输;如果不能,就是你输。”
      “师父”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英琦心里。
      成为执剑者君上卿的徒弟,那是无上的荣誉,也是自己的企望。可这份荣誉,被眼前这个人夺取了。
      君老师说过,他选择丁梨纯粹是因为个人喜欢。他还说过,承剑者会在杏林院弟子中择优选取,能者居之。他甚至说过,如果丁梨不改顽劣的性子,一定会取消他竞逐承剑者的资格。
      可是……
      君老师没有选择各项都非常优秀的自己作为亲传弟子,而是选择了平平无奇的丁梨。这事,让英琦耿耿于怀。
      丁梨,这名字俗不可耐,想来也并非出自名门。可这个人身上偏偏有许多矛盾的地方:看似出身贫寒,却不时冒出一两件连自己也拿不出的稀有物品;明明干净清楚的身份资料,却又疑点重重,查不到任何线索。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
      从丁梨走进人们视野的那天起,英琦就不停地观察他、思考他、研究他。有时他觉得,挖掘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比学习更为有趣。
      如果他的身份不是表面那样简单,那他会是谁?
      神秘莫测的人,身后的势力也深不可测。但有一点是明晰的:他绝对是为了圣剑而来,即使平日表现得对此并不在意。
      实力相当的对手,总是惺惺相惜,但丁梨的实力很可能已经超过了自己。这样的念头让英琦焦躁不安。
      “还是算了吧。”英琦收敛思绪,淡淡道,“都是同学,我不想你输,失了执剑者的体面。”
      “那可不一定呢。”漱明嘴角一勾,胜负欲被挑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便奉陪。”英琦看向他手中的扇子,“赌注是什么?这把扇子?”
      漱明立刻将扇子藏到身后,抗拒道:“不行,这扇子不能给你。”
      英琦挑眉,等着他的解释。
      “我还没玩够呢。”漱明轻咳一声,正色道,“赌注嘛,英琦学长是来自瓮海天,正巧,我在那里有一个小岛,名叫红萍岛。”
      他说得轻飘飘的,英琦听得心颤颤的。
      瓮海天分上瓮海和下瓮海。上瓮海的主人是京琼,下瓮海是英连(英琦长兄)。两海之间分布着岛链,红萍岛就在其中。
      这个岛的位置很特殊:它靠近下瓮海,但一直归上瓮海管辖。英连曾多次交涉,愿意用更靠近上瓮海的青胶岛交换,京琼始终不答应。
      后来听说京琼与人打赌,输掉了红萍岛。这样一来,红萍岛便成了两边都不管的孤岛,或者说没人管的荒岛。丁梨居然说红萍岛是他的?
      “我赢了,青胶岛归我。输了,红萍岛给你。”漱明收起扇子,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正好,两个岛挨着,我也方便打理。”
      “你如何得到红萍岛的?”英琦问。
      “打赌赢来的。”漱明摇了摇扇子,“输了也不心疼。不过我还没输过呢。”
      “很好。”英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等着瞧。”
      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与丁梨的赌约,很快传到了时任青蓝院副院的英杰耳朵里。英杰是英琦的二哥。他听完来龙去脉,沉吟良久,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红萍岛若能归下瓮海,那可是解了哥哥一大忧啊。”
      他望向窗外,轻轻道:“丁梨啊丁梨,老师可真要谢谢你。”

      课业成绩将出的日子,杏林院门前早早就围满了人。
      今年的公榜格外引人注目,不为别的,就为英琦与丁梨那一场赌约。
      “来了来了!榜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前挤。
      排名先出:榜首——英琦。
      紧接着——丁梨。
      众人哄笑起来,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英琦站在人群外围,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笑出声。
      紧接着,总分榜也贴了出来。丁梨的名字紧跟在英琦之后,两个数字并排而立。英琦的分数,与丁梨的分数,只差一分。
      “哎呀,可惜了!”那些打赌丁梨能赢的同学纷纷扼腕叹息。
      “看来还是英琦厉害一些。”
      “英琦可是蝉联六届的榜首,真是了不起啊。”
      “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赞美声如潮水般涌向英琦。他面不改色,既不骄傲,也不愧赧,此刻他只想看一个人,看丁梨看榜时的表情。是镇定自若,还是无地自容?
      正想着,丁梨打着哈欠从远处走来。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踱到榜前,懒洋洋地抬眼看去。
      就在这时,细分榜单也贴出来了。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丁梨有一门课业:分值为零!
      “零分?怎么可能?”
      “哪一科?我看看——‘计’?计策考核?”
      “计策考核零分?那他的总分还能排第二?还和榜首只差一分?”
      英琦的脸色变了。他是总分第一不错。可是丁梨的“计”,居然是零分,零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丁梨其他七门课业的分数,加起来只比自己少一分。这个第一,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英琦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
      “虽说丁梨是第二,但这简直是吊打第一啊!”
      “听说丁梨的计策考题是‘美人计’,他被这个气坏了,所以才弃考的。”
      “我还听说,这一科原本也不是零分。他事后觉得自己受了侮辱,顶撞了老师,这才被判的零分。”
      八卦者总会从各个角度还原事件真相,这比直陈其事,更加锋锐。英琦越听越恼火。他认为丁梨绝对是故意的!
      评议的风向不知何时已经转了。那些含笑的脸,在英琦眼中都变成了嘲讽。
      “你听说了吗?给丁梨出题的,就是英琦他哥。”
      “英杰?青蓝院的那个副院?”
      “可不是嘛。听说原本就是刁难人家,想让丁梨出丑。”
      “为了得到红萍岛,用心良苦啊。”
      细不可闻的议论声,英琦却听得无比真切。
      什么蝉联六届的冠军,什么自君上卿之后的奇才,都是笑话,都是笑话!
      “哎呀——”丁梨摇着扇子,悠悠地叹了口气,“虽然很努力地追赶了,但还是差一点儿啊。”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输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收起扇子,在掌心一磕,大声说道:“大家在此为证,我丁梨一言九鼎,驷马难追,红萍岛今日起归英琦所有。虽然有点舍不得,但送给英学长,就另当别论了。”
      他凑到英琦耳边,用扇子遮住嘴,低声道:“一座荒岛而已,我输得起。”说完,他打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丁梨自从成了君上卿的徒弟之后,就变得很张扬了。”
      “是啊是啊,以前不过就是个扫地的末等学徒呢。”
      “一个浪荡的纨绔子弟。”漱明的师父君上卿轻声说,“哪里还有以前恭驯温良的影子?”

      英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人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英杰。
      “是你。”他站在英杰面前,声音压抑着怒意,“是你故意刁难他。”
      英杰抬眼看他,没有否认。
      “美人计。”英琦一字一顿,“你给他出的题是美人计。你明知道那会触怒他。”
      “我知道。”英杰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确实是想让他出丑。”
      英琦的拳头攥紧了,“就为了红萍岛。”
      英杰没有回答。
      “我可以坦坦荡荡地输,”英琦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能不折手段地赢!”
      兄弟二人陷入沉默。良久,英杰开口了:“小琦,我比你先一步知道了结果。”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很意外,我本以为丁梨会名落孙山的,没想到他的分数咬得这么紧。”
      英杰顿了顿,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推到英琦面前。“我查过丁梨的考卷档案。有一个惊奇的发现。”
      英琦没有动。
      “他之前所有的考试,都在刻意隐藏实力。”英杰翻开卷宗,指着那些数字,“你看,每一科都卡在及格线,不多不少。偶尔有几科高一些,也只是中游水平。”
      他抬起头,看着英琦,意味深长地说:“这一次结考,恰恰说明——他是这一届里,最出色的学生。”
      英琦的呼吸一窒。
      “小琦。从现在起,我们要重新审视局面。绝不能再把丁梨当作敌人,或者对手。”
      英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我算什么?”英琦的声音嘶哑,眼眶泛红。“我不服。”
      他一字一顿,像是对英杰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才是最优秀的。我会证明这一点。”
      英杰坐在原地,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追出去。他拿起那份关于丁梨的卷宗,画了一个圈,然后又把它合上了,继续批阅文书。

      清凉院中,漱明与陵光正在交谈。
      “之前因为怕身份暴露,所以一直藏拙,如今也没必要再隐藏什么。”漱明轻轻晃着摇椅,颇为悠闲,“更何况马上就要竞选执剑继承者了,再隐藏实力,说不过去。”
      陵光眉头紧锁:“你考过英琦就行了,还打赌做什么?这样一来,我怕英琦会记仇。”
      “哼。”漱明冷哼一声,“我本来想以一科为零的成绩打败英琦,那样他就更没脸面在杏林院里混了。之所以让他赢了赌局,拿走了红萍岛——”漱明顿了顿,比出一小节指头,“那是因为这英家小琦,还算有那么一点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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