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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梦忆泥沼 ...

  •   (一)离别苑
      “你一个将军捡来的野孩子,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什么资格继承将军的遗产?今日起就把你送进离别苑去。你可不要心怀怨怼,要知道那里可是收容烈士遗孤的地方。你能去那里,也算有福气的了。”一个凶悍的老嬷嬷说。
      接着情景跳转。漱明被带进了那个叫做“离别苑”的地方。那里大门高,匾额高,门槛高,院墙高,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院内是一派冷清稀落的景象,角落里几个幼儿无人看管,正在地上滚打摸爬。
      漱明进来后才发现,这里的生活远比想象中艰难。每日的餐食定时定量发放,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一日两餐,错过便无。嬷嬷们摇着铃铛,饥饿的孤儿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散养在此的牲口。漱明也是其中一只。
      “看什么看,这都是皇粮贡米,可不是轻易吃得上的。”
      年幼的漱明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米汤里,又被推搡开。
      “你打完了就一边吃去,别杵在这里耽误大家时间。这里谁不是可怜人,哪有闲工夫照看你?”嬷嬷大力地把漱明推到一边,米汤洒了大半。
      捧着见底的汤碗,漱明坐在墙角啜泣。一个瘦弱的小仙路过,安慰道:“小新,你这是怎么了?”
      这瘦骨嶙峋的小仙是桃花仙,名叫灼晴,字沥川,在离别苑长大,如今已成年,做了这里的小管事。其实也是换了一个身份干活的人,手中并没有什么权力。
      “神君每年都会来离别苑视察,只有那个时候伙食才会好一些,其他时间都是这样。”他顿了顿,“我再给你打一碗吧。”
      漱明摇摇头,端着碗走远了。

      神君来访的日子近了,荣安郡主带着她的小世子厉威寒先到了离别苑。荣安郡主是戚镰的女儿,戚勾阵的姐姐。婷均公主去世后,她便是三十三重天中最高贵、最有权势的女人。不过她不姓戚,也不姓厉。她的父亲在儿子勾阵出生后,便让这个女儿改随了她的母姓,名叫荣安若,后来被嘉行帝君封为荣安郡主。
      嬷嬷们挑选了一些美丽乖巧的孩子在厅中候着,只盼着世子能看上一两个带在身边。漱明在她们眼中是最孤僻、最倔强、最不听话的,根本没有考虑让他出来露脸,早早就把他关在最偏僻的院子里。
      “只等着稍大一些,就让他打杂役去。”一个老嬷嬷恶狠狠地说。
      漱明听说这个叫厉威寒的小世子很是霸道,本来就想躲得远远的。如今被关在这里,他反而觉得安心。漱明在黑屋子百无聊赖,忽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桃花呀,你怎得又瘦了?这可心疼死我了,不如跟姐姐走吧?”
      “感谢郡主美意。我在这里很好,若没有其他事情,小仙先行告退了。”灼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漱明扒着窗棂向外望去,灼晴也在这里吗?
      “小桃花,别走呀。你可知我此次是特意来看你的?你本可以有更好的前程,何必在这荒芜的院落里耽误终生。”尊贵的上位者,诱惑着,调戏着。
      漱明听出了其中的不怀好意,为灼晴捏了把汗。
      “郡主殿下,小仙生于此,长于此。这里有我想要照顾的孩子,我很喜欢这里。”灼晴婉拒道。
      “真是朵不解风情的小桃花。姐姐话里的意思,你可全明白了?是一知半解?还是故作懵懂?又或是欲擒故纵的手段?不要着急拒绝吧。你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我郡主府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此后便是一些混乱的声音,以及一些年幼的漱明还听不懂的声音。
      漱明赶紧钻进角落里,他捂住耳朵,怨恨地盯着房门。实在忍受不了,漱明翻出了院子,回到会客厅。
      厉威寒还没有走,他正骑坐在一个孩子身上,挥舞鞭子抽打着。其他的孩子惊惶地缩在一边,嬷嬷们表情古怪地躲在一旁。粗长带刺的鞭子抽打在被当作马骑的孩子身上,那孩子一边爬行一边哀嚎。残忍的施暴者发出尖锐恣睢的笑声,周围是庄严肃穆的士卫和噤若寒蝉的受害者。
      漱明眼中满是仇恨。他厌恶这种被圈养的生活,厌恶这种仰人鼻息、毫无尊严的生活,厌恶这种被人迫害却不敢反抗、逆来顺受,甚至还要虚伪感恩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如何摆脱这种生活……

      不久后,嘉行帝君封煜退位。他唯一的外孙封天举即位,封号桢暄帝君。
      新君登基这天,离别苑也沾了喜庆。孤儿们坐在议事的厅堂里,影壁上映出了登极大典的情形。漱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头戴王冠的俊朗青年,看着他一步步手握权杖、登至极巅,看着他御众神,统神域,受万民朝拜。
      年幼的漱明深受震撼,这个人,就是当初卓姨催促自己喊“哥哥”的那个人吗?他的手心沁出汗来,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人就是帝君,这个人还是……哥哥?
      大典结束后,影壁上放映出镇宇战神戚勾阵的画面。眼花缭乱的打斗场面令人目眩。漱明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化身流星贯穿黑夜的那一瞬,似最后一剑,至致命一击。
      这些镜头给漱明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来,每一次回忆,都是漱明最开心的时刻。

      (二)扶灵
      也许是悠闲寂寞吧,退位后的嘉行帝君时常来离别苑看望这些被遗弃和遗忘的孤儿。嬷嬷们不敢怠慢,照顾起来越发周到热情。有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发现,帝君对这个卓小新带有特别的注意。虽然帝君从未言明要特殊照顾他,但他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若漱明不在,他便会逡巡寻找,直到重又看见他的身影,才会放下心来。面对漱明,也总是格外的慈祥,会近前关切,会亲自给他发糕点糖果,会拉着他的小手握上一握,捧着他的小脸捏上一捏。
      可即便如此在意,太上帝君却从未提出将人带走抚养,令人不解。
      太上帝君如此关怀,引起了桢暄帝君的注意,天举心中起疑:离别苑里究竟有什么叫外祖如此上心?每次从那里回来,还总是深深叹息,默默流泪。孤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不久后,嘉行帝君病危。弥留之际,他拉着天举的手,声音沙哑而绵长:“离别苑里的那些孤儿,他们都是烈士遗孤。一定要善待他们,不可克扣经费,不可欺辱虐待,要让他们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受到良好的教育。以后若有晋升之路,要优先向他们倾斜。因为……他们可是贞烈之后……你记住了吗?”
      老人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如果日后他们中有人犯错,你定要仔细彻查,不可敷衍了事,以至草菅人命。如有隐情,一定要为他们做主。若是……也要懂得法外开恩、仁慈以待。毕竟他们的父母、祖上是有功于神界的人。唯其如此,他的母亲……咳咳,他们的父母亲,才能安心……你要体谅他们生前……未全尽的拳拳爱子之心……”
      天举跪在榻前,字字句句入耳入心。看着老木枯朽、气息奄奄的帝君仍然一副心愿未了不肯离去的样子,他将老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回答道:“孙儿谨记外祖教诲。孙儿知道您一片慈爱之心,放不下离别苑里的那些孤儿。同样,那里的孩子也感恩您。”天举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芒,满怀期待地告诉外祖父,“其中有一个叫卓小新的孩子,被推作代表,入宫看望,此刻正在殿外。您可要宣他进来?”
      老帝君瞬间错愕,而后眼中噙泪,嘴唇微颤:“你知道了?”
      天举缓缓眨眼。
      老人震惊中又有欣喜,了然中又有欣慰。他双手握紧天举的手:“外祖别无所求,请你务必照看好他!”
      天举点头应允。
      老帝君又意味深长地说:“他也会是你的助益。”
      天举抬眸,露出一个微笑。
      老帝君侧过头去,叹气说:“何必让他进来看我?也够莫名其妙的。好久没活动了,快扶我去看看外面吧。”
      天举露出震惊的神情。外祖父缠绵病榻多日,这身体已是风中枯茎。但从老人坚决的态度中,他明白了外祖父的用意。
      老人枯槁的双腿像两根虫蛀的枯木,蹒跚地行走着。天举在旁小心搀扶。在一种强烈意愿的坚持下,老帝君撑到了门口,此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看着身边刚刚成年的孙儿,既欣慰,又忧虑。他拄着拐杖,积蓄力量,一掌推开了房门,果断坚决,很有力量。
      门外的阳光和煦,碧空如洗,四周夏木幽森,充满了生命的能量,与他这枯朽的病体形成鲜明对照。他缓慢抬腿,迈过门槛,走到室外。院中已经跪了一地的神官武将。他挣开天举的搀扶,双手抵住拐杖站立,用沙哑低沉的嗓音与在场诸位道别,嘱托他们要全力辅佐自己的孙儿桢暄帝君。最后感叹神王一脉子嗣凋零,顺势指着跪在远处的卓小新问到:“孩子,你可愿送爷爷一程?”
      漱明这才惊讶地抬头。周围传来诧异和怀疑的目光,以及羡慕和祝福的目光,一瞬间,他成了这里的焦点。

      嘉行帝君薨逝,漱明穿上孝服,跟在天举身后扶灵。所经之处,众神跪拜,人们腰束白绫以寄哀思。接引飞洲载着棺椁进入长守天,长守天丧钟鸣响。飞洲由此进入玄冥天,最后太上帝君被安葬于帝陵之中。
      天举于帝陵前驻足。此处为神界禁地,地宫非神王子孙不得进入。他抱起漱明跨入帝陵,引来群臣讶异惊呼。天举侧目警告,众人噤声俯首。
      “既然答应了送爷爷一程,那就要送到最后。”天举对怀里的漱明说,漱明乖顺地点点头。
      幼小的他看着棺椁下葬,有些恐惧,紧贴在天举身侧,不知所措。
      天举却严肃地说:“跪下,磕头。”
      那种冷厉的声线让漱明不寒而栗。幽深晦暗的环境本就恐怖,眼前冷酷肃穆的帝君更是让他心生畏惧。他跟着连磕三个响头之后,就急忙躲到一边,趁着天举不备,一溜烟逃了出去。
      天举察觉到他溜走,欲逮他回来,可又不想引起众神怀疑,无奈只能任他离去,自己继续完成丧仪。
      磕过头,也没有他什么事。他还如此幼小,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定吓坏了。天举心里这样想。
      跑出去的漱明被宫人带去了外面的围帐里。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人——荣安郡主。荣安郡主虚荣至极,只因神君葬礼,今日穿得较为素净,却也与先前判若两人。
      她上下打量着漱明,说道:“你是我儿选中的?长得确实漂亮。我寒儿眼光就是好。孩子,你可真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居然能与帝君一起扶灵,沿路接受众神跪拜。可这福气也非一般人能承受。所以你要记住,莫要忘本负恩,可要记得是世子的抬举,才有你这一时半刻的荣光。既然我儿看上了你,等会儿你就随我们回去。今日得意你做了一回神王子孙,郡主府不会苛待了你。”
      虽是素面素服,但那骄矜傲慢的态度完全没变。
      漱明心头一紧,脑海中回想起厉威寒暴虐跋扈的样子,不禁瑟瑟发抖。但他也不敢拒绝,只能等待时机逃离。他心里想着:如果是因为被厉威寒看上才有了这般经历,那可不是幸运,而是晦气。跟他们走?做厉威寒的奴隶?那岂不是比供他取乐的小狗还要悲哀?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离别苑更是回不去了,不如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再不回来。
      过了一会儿,荣安郡主出了帐篷。漱明跪在那里等她回来,小小年纪也觉察出了世态凉薄、人心险恶。
      漱明心中迷茫:卓姨说这里有我的亲人,可是这里根本没有我的亲人,只有嫌恶和迫害我的人。我为什么要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可是我该怎么离开呢?
      漱明听见厉威寒的声音由远而近。时间已不容他考虑太多,于是他立刻逃跑了。外面人多,他往神墓深处跑去。

      帐外,天举喊住厉威寒:“那个卓小新,可是被你母亲带走了?你把他带出来,那孩子表哥要了。”
      “表哥,我不认识什么卓小新。”厉威寒确实还没有见过漱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到哪儿给你找那个人?”
      “和我一起扶灵的就是。”
      “隔得那么远,我也没看清楚。还有,表哥,你现在已经是神君了,要个人而已,还要亲自来?”厉威寒说。
      天举自然知道此举令人起疑,可是若不亲自来,又怕出什么意外。
      可意外还是出了,帐内并无人影。漱明在听到厉威寒声音的那一刻就跑了。
      漱明一时不知往何处去,想到这里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地宫了吧,于是又进入了帝陵。不过这一次没有宫人引路,他迷路了。
      在惊惧惶恐中,他脑子一片混沌,慌不择路地在地宫里乱窜,最后筋疲力尽,不知倒在了哪一间墓室。若说幸运,还真是幸运,那座地宫是雍曦帝君(嘉行帝君的祖父,漱明的曾曾外祖父)的陵寝,看守者是一对兄弟,一个叫陵风,一个叫陵光。

      “你是皇子吗?为什么会晕倒在这里?是因为太过伤心才晕倒的吗?”说话的是一个和漱明年纪相仿的孩童。
      漱明摇摇头,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
      漱明仍旧不说话。
      “我叫陵光,是我哥哥发现的你,他背你回来的。这里是守灵人的洞穴。”
      漱明仍旧木木的不说话。
      陵光急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该不会是哑巴吧?”
      漱明想,装个哑巴倒是不错的主意,于是点点头。
      陵光露出可惜的表情,突然一拍脑袋惊呼道:“你该不会是灌了哑药、丢在这里殉葬的吧?还是说和我们一样,是留下来守灵的?”
      漱明三观刷新,他不懂这些,他害怕地想,也许嘉行帝君就是这个意思——让自己为他殉葬或者守灵。
      “你莫不是傻的吧?人人都说我傻,脑袋不灵光,感情今天来了个更傻的。”
      漱明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帝陵外,天举有些心慌。恰巧荣安郡主来了,他压抑怒气周旋。
      厉威寒向母亲诉明原委,荣安郡主淡漠地说:“那个卓小新不见了?刚才还在这儿呢,可真是个没福气的。不过陛下找他做什么?”
      天举颜色未变,淡淡地说:“主要还是来看望姑姑的。顺便想到,那孩子还没给赏赐呢。”
      “赏赐?”荣安郡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不屑地说,“太上帝君若喜欢那孩子,不如让他留在这里长伴他安眠吧。是殉葬,还是守灵,全凭陛下旨意。”
      天举流露出憎恨的表情。荣安郡主的恶意,令人胆寒。
      “孤自有打算,不劳姑姑费心。”
      不久,天举下达了一条关于寻玉的旨意,说自己在此遗失了一块勾玉,此玉是嘉行帝君临终遗赠,意义非凡,命人仔细寻找,务必完好无损地交还。

      (三)寻玉
      躲在地宫中的漱明欲打探外面的消息,可他既装了哑巴,就无法开口。此时陵风传来帝君寻玉的消息,漱明紧张地摸了摸胸口。他的确有一块勾玉,不过是卓尔给他的。他看着这兄弟二人,生了警惕之心:若是他们发现了我这玉,当我是窃玉贼可如何是好?
      漱明紧张起来,这微小的变化,引起了陵风的注意。

      陵墓外的围帐中,天举阴沉着脸,静静等待寻玉的消息。神君未动,其他人也不敢擅离。此时荣安郡主请求带儿子先回御寰天去。天举一反常态,大发雷霆,众神瑟瑟发抖。
      持恒天老令公戚镰从旁劝说女儿,承恩公戚勾阵默坐一旁,未置一词,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其他各天天主不敢造次,静静等待神君指令。
      天举思忖:我身边的这些人各自心怀鬼胎,都不是真心辅佐我的,甚至还有人想取而代之。他们的图谋我心知肚明,只是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我有了一个弱点。神域江山是外公留给我的,而他……是母亲留给我的。
      这时有人报告,守灵奴陵风找到了勾玉,却未将玉呈上,反请求帝君亲自去取。天举喜出望外,立即再入陵墓。

      陵风、陵光两兄弟跪于阶前,漱明则躲在地宫里不敢出来。未见弟弟的天举厉声道:“孤的勾玉呢?”
      陵风给弟弟使了个眼色。憨厚的陵光立刻把漱明从黑洞洞的墓室中带了出来。
      天举难掩欣喜,看向陵风多了几分欣赏:“你怎知我要找的是他?”
      话说不久前,陵风察觉出了“哑巴”的异样,很快从他身上发现了一枚勾玉。“哑巴”不哑了,争辩道:“那就是我的。”
      陵光耿直地说:“原来不是哑巴,而是小偷,怪不得躲在墓室里。”
      陵风微微一笑:“他不是小偷。若是,墓室中这么多宝物,他为何只拿一件毫不起眼的勾玉?”
      漱明连连点头,争抢道:“快还给我!”
      奈何幼小争不过。
      陵风高高举起勾玉,笑着说:“我知道了。神君陛下要找的并不是玉,而是人,是你这个小家伙。”
      漱明不明所以,趁对方不备,抢了勾玉躲进角落。陵光见状立刻追上去:“墓室危险,你莫要再跑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就这样,陵风将找到勾玉的事情报告给了神君。
      陵风的家族因为祸事牵连而被迫世代在玄冥天守灵,此刻陵风面对神君的提问“你怎知我要找的是他”时,仿佛看到了一个机会,他不敢多言、错言。思量片刻说:“神君陛下,如今完璧归赵。我与弟弟可算是有功之人?”
      天举笑意更浓,对眼前这人更为赞赏。他看着卓小新除了头发乱、衣服脏以外,并无外伤,于是把他从陵光身边拉到近旁,蹲下身子亲切地说:“别乱跑了,哥哥会担心的,知道吗?”
      闻言,陵风、陵光面面相觑:这个小孩是神君的弟弟?
      天举拉着漱明的手,又上下打量陵风、陵光两兄弟,问陵风:“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陵风,是雍曦帝陵的守灵人。”陵风心中难抑激动。作为守灵人,终身不得离开帝陵。他一辈子困于此也就罢了,不想连累弟弟也被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带弟弟脱离苦海的机会。
      他看向陵光时的深情,打动了天举。天举说:“蛟龙潜渊,只待长风,这风,你们抓住了。”
      天举看向身边的弟弟。几经波折和惊吓,他有些疲倦了,于是抱起他说:“跟哥哥走吧。”
      漱明突然跪下,哭着说:“我不要回离别苑,我也不要跟随世子。神君陛下放我走吧,或者让我留在这里,我愿意在这里陪着爷爷。”
      “说什么傻话呢?你卓姨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天举有些气闷。
      就这样,天举将卓小新、陵风、陵光两兄弟都带出了帝陵。

      龙车中,面对该如何安置卓小新的问题,天举深深地忧虑起来。卓小新是母亲的孩子,却不是承恩公的儿子。他的身份高贵,却无法告知天下。
      天举拨开龙车的窗帘,看着周围的守卫,以及延绵千里的护送队伍,他们大多都是戚氏与厉氏的人。天举眉头紧锁:如何能在这样群狼环伺的环境中,保全这个弟弟呢?他按按太阳穴,头疼欲裂。

      (四)庇佑
      天举决定先收漱明做义弟,可即便如此,朝堂上的反对声也很多,他正为此愁眉不展。
      一天,厉威寒在至上天看见了漱明,便逮住他说。
      “别走!你就是卓小新?”厉威寒叫住了漱明,上下打量起来,心想:这么漂亮的孩子,打扮一下应该更漂亮吧。上次嬷嬷们居然把他藏了起来,还推到了紫微宫前,真是可恶!
      他对着漱明一顿冷嘲热讽:“你这贱奴,给我提鞋都不配。哪里来的好运气被表哥看上,竟然还要收你作义弟?还要将名字写入玉牒族谱?你可真是有本事。”
      厉威寒围着漱明转了几圈,继续说:“入神王族谱?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外姓入宗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嫁给帝君,做他的神后。你能吗?你不能!所以休要白日做梦了。你还是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吧,滚回离别苑去,做一个温顺的奴才。不要给表哥添麻烦了,你可知他于众臣面前是何等为难?”
      漱明装作毫不理会地走开了。厉威寒焦躁异常,心中燃起怒火:他凭什么用那种嫌恶的眼神看我?凭什么!
      厉威寒的话引起了漱明的警觉。他悄悄潜入广诉宫。宫内一片沸然,群臣争吵,此起彼伏。虽然说法不同,但意见基本一致:不允许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入神王族谱。神君端坐在宝座上,漠然看着堂中群臣,不置一词,不做表示。等到大家渐有疲态,他才掷地有声地宣布:“孤意已决,休要再议!”
      天举心中决绝: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坚持己见。说我独断专行,那可是对我的褒扬。
      此时,漱明看着广诉宫中发生的一切,不想神君为难,悄悄抹了泪,说了声“再见”,便又独自离开了至上天。
      天举仍然在广诉宫中与群臣周旋。
      一直以来,天举最害怕的事,就是戚勾阵知道漱明的身世后会对他起杀意。可是战神已经试过了,他放弃了,便不会再起念。只要他不动手,其他人不足为虑。
      天举扫视了一下殿中的众神,他心中盘算着:现在的三十三重天中,戚厉阵营掌控着持恒天、御寰天、长守天,自己则掌握着中泽天、利屏天、生长天。其他各天宇要么中立观望,要么不具战力。虽然看似势均力敌、达成平衡,但实际上形势更倾向对方。敌方势力深入各重天宇,而自己徒有帝君虚名。群臣当自己是幕前的傀儡,在漱明的问题上更是要争一争,否则情势会更加不利。
      天举心中暗算:我就赌一赌,赌老令公念着我是他的亲孙子。
      群臣退下后,戚镰单独求见。
      “举儿啊,你为何如此固执?你继位不久,根基不稳,更不应该犯这样的糊涂。”戚镰劝说,语气深长。
      “爷爷,我就是喜欢那孩子。我想他留在宫中陪伴我。”天举从不唤戚镰“爷爷”,但为了漱明,也可以叫。
      “你把他留在身边,随便赐个什么官职名号不也可以吗?神王族谱可不是你涂鸦的草稿,由不得你乱来。”
      “爷爷,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虽已继位,但实在尴尬。我于至上天俯瞰神域,有几重天宇是听命于我的?大家都当我是您的提线木偶、幕前傀儡。众神都说神王血脉几乎断绝,早晚是戚氏或厉氏接替,神界将重回共治时代。其实这还是乐观的说法。您看看这天下吧,身为神界之主,我连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了。我也随时准备……走下这王座。”天举以退为进,说得令公愧疚动容。
      “孩子,这帝君之位永远都是你的。你是我亲孙,我怎会对你不利?我一直都在保护你、支持你、辅佐你呀。”戚镰感慨。
      “爷爷,若你当我是神域之主,便由着我做这一件事吧。否则便是轻视我、否定我。我再次申明,不论阻力多大,我一定要将他写入族谱。爷爷,这件事若成,众神还当我是个有主见、能成事的君王。若不能,也不必左右猜想,我退位即可。”
      天举心中冷笑:真正的神王血脉不入族谱,难道让我这个冒牌货鸠占鹊巢吗?那神界就重回立宪时代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是封氏的事,说到底也与我无关。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戚镰拂袖而去。
      天举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正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漱明,可是发现漱明又不见了踪影。

      原来漱明见天举受群臣发难,又想起厉威寒的话来,便悄悄回了离别苑。
      “哟,这不是我们离别苑出去的小殿下嘛,恭迎殿下回家。”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奴阴阳怪气地说道。
      漱明低下头,越过那小奴,进了离别苑。
      桃花仙的偏僻小院是漱明藏身的宝地。这次他又躲进了这里。灼晴见他来此,全然没有往昔的兴奋,反而焦虑忧愁起来。
      漱明带着哭腔问:“灼晴哥哥也要赶我走吗?”
      灼晴心软下来,安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荣安郡主说得对,这福气不是我能承受得了的。”漱明擦干眼泪说。
      漱明心中委屈:我从没想过要得到尊崇的地位,我不想变成像厉威寒那样的人。我只是不想离开哥哥罢了。他能像爷爷一样,每天来看看我就好了。不,也不用每天,偶尔来几次就好了。哪怕……就一次也行。
      就这样,漱明在灼晴这里躲了几天。这几天他发现了异常灼晴很少回来。
      为了一探究竟,这日他偷偷跟在灼晴身后,看着他上了一辆马车,被载到了郡主府。
      漱明脸色阴沉,这府邸的院墙挡住了他的视线,府邸的宫奴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无助地呆立在门前。车马声从身后传来,是厉威寒回来了。漱明迅速地躲进小巷。

      又几日后,摆脱前朝杂事的天举准备亲自把小家伙从离别苑里“抓”回来。说是抓回来,其实是迎回来。那收容孤儿的荒院,从前不曾关注,现在真正了解到孤儿们的生活之后,天举越发觉得这离别苑实在没有存在的必要。
      “简直乌烟瘴气一团糟!”天举愤愤地说。
      可与此同时,离别苑中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你这贱奴,长本事了!居然用你这下贱的身子勾引尊贵的郡主,我抽死你!”说话的是厉威寒,他口中的“贱奴”就是灼晴。灼晴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世子殿下,奴所做一切,是非所愿,还请你饶恕我。”灼晴求饶道。
      “饶恕你?你也配!你活该被我打死!”厉威寒年岁虽不大,手段却极其残暴。才几下功夫,桃花仙就已经脱了一层皮。
      漱明躲在暗处,心中怒火滔天。他看准时机,抡起棍子对准厉威寒就是一记重击。可挥动棒子的时候,灼晴看见了他,眼中露出震惊的神情,这让厉威寒有了警觉。漱明击向他时,他正好转过身来,这下他迎面撞上,血流不止。
      漱明本意把人敲晕,再带着灼晴逃跑。可这下直接打破了脑门,一时也慌乱起来。于是又补了几棒,直到把他打得蜷缩在地不得动弹,才慌慌张张地解开灼晴身上的绳索,把他救下来。
      厉威寒金尊玉贵、娇惯着长大,从未受过重伤。如今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又见自己血流如注,过度惊惧之下,晕了过去。
      “灼晴哥哥,我们赶紧逃跑吧!再不要过这种屈辱痛苦的生活了。走……我们一起逃到人间世去。”
      “不,我走不了。”
      顺着灼晴的视线往下看,他的双腿已经被折断,不自然地扭曲着,稍稍移动就疼得冷汗淋淋。漱明看着都疼,越发觉得厉威寒可恶至极,愤愤地说:“就该打死他!”
      “小新,你快走。你伤了世子,荣安郡主不会放过你的。我不过贱命一条,早就该死了的。”灼晴悲伤不已。
      这时房门被推开。原本洋溢着笑容的天举见此情形,变得异常严肃,换言之,也是异常冷静。
      天举扶额,这个看似乖巧的孩子,实际却是个闯祸精。这是眼下三十三重天中,哪一重才是安全的呢?
      他捻着垂于胸前的发丝,仔细思索。不久就有了一个决定——下则天,钟粹神楼。
      下则天……下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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