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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环琅问友 ...

  •   离开长观天,本来三人都已经坐上返回至上天的飞舟了,但漱明转头就拉着安迪和墨辰偷偷溜了出来。
      “我们偷偷溜出来不好吧?”安迪有些忐忑地说。
      “无妨,我留了书信,不算偷溜出来,不会有事的。”漱明靠在车厢壁上,神情悠闲地说。
      “你和神君既然已经和好,为什么不当面告知缘由?他应该不会不准的吧?”安迪絮絮叨叨地问。
      “和神君同行,实在太拘束了。”漱明蹙眉,“如今我恢复身份,这三十三重天有哪儿是我自己去不了的?况且我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什么账?”安迪好奇地凑过来,“三百年前的旧账?”
      “找沈冕去。”漱明愤愤地说。
      本来漱明是打算坐飞舟回去的,可是刚巧路过环琅天,漱明想起自己回来这么些时日了,沈冕那小子竟一直没来见一面,这下定要亲自去问问缘由。
      “哦。”安迪回想了一下,确实还没见过沈冕。
      “哼!”漱明愤愤不平,“能去参加天枢君大婚,却一直不来见我,看我怎么骂他!”
      安迪与墨辰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完了,这下一见面就全明白了。
      两人偷偷通过222联系。
      安迪带着几分心虚:“怎么办?沈冕并没有参加天枢君婚礼,我当时是不是拿他扯谎了?”
      墨辰:“你记性不好?可师父记性好着呢。”
      “反正都这样了,应该没事吧?”安迪苦笑。
      “都过这么久了,师父应该不会追究。况且你做的又不止这一件事,更过分的都做了,要算也算不到这头上来。”墨辰分析了一番,又起了疑心,“不过依沈冕与师父的情谊,绝不至于躲着不见,该不真出了什么事了吧?”
      安迪扶着漱明的肩膀,再次向他确认:“你确定酒神在环琅天?”
      “环琅天是他家,先去碰碰运气……”

      飞舟上,宫人呈上漱明留下的字条。天举漠然地看了一眼,指尖微动,那张纸便化作灰烬,飘散在风中。
      “他好像不愿意和你呆在一起。”镜中人的声音隐隐作祟,像一条阴冷的蛇,在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表面温驯,实则疏离。你若再不拿出点手段来,只怕抓不住他了。”
      “别着急,耐心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天举语气阴沉地说,“鸟雀怎会安于罗网,但它飞不出四角天空。明明他,没有退路。”
      “可如今有一个事实你必须要认清楚了。”镜中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曾经那个只为你生、只为你死的封漱明,终究是死在了三百年前的牟山浊水。此刻的他,因契灵而来,向安迪而去。天枢君当年的谶语一点不错,他注定要与一凡人纠缠不清。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会是这个人。”
      天举扶额,语气平缓却冰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就让这个凡人彻底消失,这样预言就不会应验了。”
      “这一次你打算派哪一个分身去?”
      “一般的分身能有什么用?”天举缓缓起身,目光幽深如渊,“毕竟这次要面对的可不是一个凡人安迪,而是司空战神封漱明,神界在位的执剑者。那可不得主灵亲自出马,料理这个祸患。”
      那日采泉前,戴在漱明手中的木珠中,有一颗是能够记录佩戴者一日所见的法宝。
      天举闭上眼睛,又睁开。
      “明明,你居然爱上别人,还是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凡人。这让哥哥心里……怎么过得去。”

      环琅天,松泉馆。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安迪看着匾额,吟起诗来,心想:这一定是个很有意境的院子。
      安迪有礼貌地上前敲门。“咚咚咚——”
      不一会儿,门开了。
      大门打开的瞬间,门里门外的人互相见了面,都表现出惊愕的样子来。漱明半开了扇子,掩着脸偷偷往门内张望,那门内的人反应灵敏,立刻上前相迎。
      “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请进!”
      说话的是个身形年岁与沈冕相仿的青年。一张脸端正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他的穿着样式古朴、色泽素雅,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成熟稳健,颇为老成。
      漱明腹诽:开门的竟然是王靖这个小古板,失算了。
      漱明半收了扇子,跨过门槛踏进院子,安迪和墨辰也紧随其后进来了。漱明略略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园中高大茂盛的松树,然后才问:“对了,沈冕呢?怎么没见他出来?是我来得不巧,赶上他外出了?”
      沈冕若是不在,那可真没意思。漱明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离开。
      王靖上前答话,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沈冕他出了点状况。这点小事实在不敢劳烦殿下,所以一直未向您说明。”
      漱明有些惊讶,他看了看安迪,却见安迪眼神闪躲,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声音沉了下来:“他怎么了?”
      “说出去不怕您笑话,”王靖苦笑了一下,“他喝醉了。”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安迪心里大惊:什么情况?沈冕喝醉了?他可是酒神呀!
      墨辰心中冷笑:这可以当笑话传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漱明皱着眉头问。
      “醉了有百日多。”王靖说。
      “你确定?”漱明心内生出怒火。
      “是,这不,天枢君婚礼都未能参加。”王靖继续解释。
      漱明转过头,指着安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的很。”
      王靖不明缘由,但也不好多问,只是领着漱明去内室看沈冕。
      踏进里屋,一股浓烈的酒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漱明用手扇了扇鼻子,嫌弃地说:“他喝的什么酒?这么久了,味儿还这么大?”
      “喝了很多,”王靖掰着手指数,“玉叶青、枇林醉、桃浆、文酒……好像还有遗荒洲的窈香酿。”王靖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喝得很杂。”
      漱明倒吸一口凉气:“喝这么杂也不拦着?醒酒汤喝过了?”
      “喝过了,只是不见醒。”王靖很是担忧,皱起了眉头。
      漱明走到床边,给沈冕把脉。脉象还算平稳,面色也不算太差,呼吸均匀,只是为什么还不醒呢?他愁眉苦脸地端详了一会儿,说:“怕不是中毒了吧?”
      他打开折扇,轻轻一扇。一股清凉的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浓烈的酒气淡去了一半。他又伸出手指,在沈冕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沈冕微微扭了扭,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别闹”,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漱明收了手,对王靖说:“还好只是醉了。”
      王靖安心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漱明的扇子上,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没想到玉骨冰绢扇还有这样的功效。”
      漱明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漱明想起在飞舟上,神君递给自己一个锦盒。他打开盖子的瞬间,眼眸就湿润了。丝缎上托着的,正是玉骨冰绢扇。自己落魄时曾将它典当,可是哥哥却辛苦地寻了来。他握着扇子的那一刻想到的是:哥哥的深情,从来珍贵。
      “物归原主,完璧归赵。”天举温和地笑着。待漱明取出了扇子,他又说道,“在所有的礼物中,你最喜欢的就是蝉翼箔和玉骨冰绢扇。尤其是这扇子,这上面还有凤织亲手给你打的璎珞。我知道你舍不得。”
      漱明心中激情翻涌,嘴上却只说了一句“谢谢”。他紧紧地握着这失而复得的扇子,感受到的是哥哥的包容与爱护。
      漱明回过神,他的目光重又落到扇子上,心里复又说了句:哥哥的深情,永远珍贵。
      随后漱明收了扇子,缓缓起身:“还是给他弄些醒酒汤吧,这小子醉得不行,一般的醒酒汤怕是无用。”
      这世界上最好的醒酒汤,当属褚钥姑姑熬制的醍醐汤。褚钥是广诉宫的大尚宫,侍奉神君起居。只是她现在已经不在了,也没有将配方留下来,所以醍醐汤也就失传了。不过凡事无绝对,这世上还是有人会熬制的,比如漱明。
      漱明去药房抓了一些药材后,便进了厨房。安迪早早地生了火,在灶前等着,殷勤地问:“这些药材都要放进去吗?”
      “这里不需要你,你出去吧。”漱明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
      安迪不敢走,凑近漱明,低声道着歉:“我不知道他是这种情况,当时也就信口拿他扯谎,你别生气了!不过也是我的疏忽,若非今日来这里,怕你要误会他好久。”
      “我又没怪你,只是怕你在这里妨碍我罢了。”漱明清洗了药材,向锅里倾倒。
      “我只会给你添麻烦是吗?”安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
      漱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解:“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最近怎么了?”
      他,好像特别敏感多疑了。漱明很是疑惑。
      “漱明……”安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们什么时候回无妄世呢?这一趟出来太久了。”
      安迪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说我和小辰。你当然是要留在这里的,你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
      漱明盯着他看了许久,反问:“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而你和小辰要回去?”
      安迪低下头,没有回答。
      漱明挽起袖子,拿起大勺子在锅中搅动,声音放软了几分:“放心吧,我们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的。我还是小辰的师父呢,无妄世没我哪成。”
      他看了安迪一眼,吩咐道:“快去给我添些柴火。”
      漱明喜欢这种一起忙碌的感觉。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这样的烟火气,让人安心。
      “喝了你的汤,沈冕就能醒吗?”安迪往灶膛里添了一些柴。
      “那是自然。”漱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虽然只看褚钥姑姑做过几次,但是我可是出了名的记性好。这醍醐汤的配方,绝不会弄错的。不过熬汤最重要的还是手感,我手感也不错。”
      漱明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熬这汤的吗?有一次和陵光赌酒,结果他喝得不省人事。我害怕极了,生怕他就那样醉死过去。幸好褚钥姑姑熬了这醒酒汤,陵光喝了之后,酒气立刻退了下去。当时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她取了什么药材,怎么熬制,一一用心地记了,这不就会了?能有多难呢。”
      “那陵光喝了之后就立刻醒了?”安迪问。
      漱明笑着说:“也没有那样立竿见影的效果。褚钥姑姑的醍醐汤,药性是很温和的。不过,我熬的可就不一定了。”
      “可别熬成了毒药。”安迪也笑了。
      漱明盛了汤,出了小厨房,递给在门外候着的王靖:“你给他喂下去吧,他若醒了,记得叫我。”
      院子里,古松下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漱明就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下了,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里屋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了。
      从里面飞出一个人来,那人正是沈冕。他衣衫尚未整理,头发散乱,赤着脚,也不避着外人,就这样直直地向漱明冲过来。
      漱明将垂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往后撩去,侧身躲过了他,一脸嫌弃地说:“一身酒气就扑上来。”
      沈冕扑了个空,委屈极了,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我哪里知道那酒会那样烈?醉倒的这些天,我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事。看我都错过了什么?天枢君大婚误了,你回来也误了……悔啊!恨啊!”
      “叫你乱七八糟地胡喝海喝,”漱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小时候也不这样。幸好今日我来看你了,不然还不知要醉到几时呢。真是枉费了‘酒神’这个名头。”
      沈冕很是惭愧,低着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殿下来时并不知道酒儿的事情,殿下此行,定有要事相商吧。”王靖说。
      “没什么要事,本来是来找沈冕讨个说法的。”漱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任性,“之前百般挽留,现在竟看也不来看我。若不是看你身子虚弱,我才不会就这样算了。”
      这下沈冕更不好意思了,挠挠头,耳朵尖都红了。
      “别一直杵在这儿,还不快去梳洗一下,简直就是一个乞丐花子。”漱明继续挖苦他。沈冕“嗖”地一下窜回屋里去了。
      待他换了一身出来,那个风流倜傥的酒神就又降临世间了——白衣胜雪,玉冠束发,眉目间神采飞扬,与方才那个蓬头垢面的醉鬼判若两人。
      晚膳的时候,沈冕拎着一个玉葫芦出来。不用猜,肯定又是酒。
      “酒儿还没醉够?”漱明打趣道。
      “这一壶可不一般,”沈冕神秘地晃了晃葫芦,“这是您亲自酿的桃源梦呀。还记得吗?我们说好百年相聚一次,还把这酒叫‘百岁酒’。”
      漱明喜欢酿酒,这也不稀奇,无妄世的枇林醉可都埋了快两亩地,跟不要钱似的。安迪腹诽。
      “说到这里,咱们是有好长时间没有聚了。”漱明放下筷子,“那不如找个时间,把朋友们都叫上。这件事你来张罗吧。人、时间、地点都由你定,钱两我出。”
      “那好呀!”沈冕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鞠了一个大躬,“这件事保管交给我,我一定安排得妥妥的。”
      沈冕直起身来,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殿下说了时间地点都由我来定,那我可就自作主张了啊。”
      “你说吧,要坑我多少?”漱明倒了一杯酒,清澈的酒水聚成一个弧度静静流入杯中,漱明又说,“等我倒完这一杯再说,我怕把酒撒了。”
      “看您说的,我哪里是那样不懂分寸的人呢。”沈冕见漱明倒完,神秘地压低声音,“我选那一重天——玄夜天。”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沈冕已经向漱明伸出手来:“不反驳?那就拿来吧。”
      漱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确定了?”
      见沈冕再三点头,漱明便摊开手掌,交出了蝉翼箔。
      安迪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你防身用的匕首吗?”
      沈冕高兴地接过来,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解释道:“这可不仅仅是一把匕首,这还是打开玄夜天的钥匙。”
      说完,他朝漱明郑重地行了一礼:“谢天主大人成全!”
      玄夜天是一重还未开化的天宇,而蝉翼箔则是打开这一重天宇的钥匙。
      安迪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所以神君送给漱明的,不仅仅是一把匕首,而是一重天宇?
      漱明微笑着摇摇头,继续喝着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别说,我酿酒的手气真不错。来,大家都喝一点。”
      他给在座的逐一倒了酒,动作行云流水。轮到安迪的时候,他又感到了安迪的不悦。安迪一直盯着蝉翼箔,心事重重的样子。
      安迪为什么总是不高兴的样子?是因为原说要送给他的蝉翼箔今天落到了酒儿手里吗?还是因为他知道这蝉翼箔并不仅是一把匕首,而是一重天宇?漱明想。
      安迪端着酒杯,心里翻江倒海:我已经能感受到神君厚重而且浓烈的情义了……唉,我如何比得过神君。
      临别时,沈冕谢绝与漱明三人同行,他说要赶紧布置,然后给所有人一个惊喜。漱明也不勉强,带着安迪和墨辰继续后面的旅程。

      龙车飞驰着离开环琅天。回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天空,安迪看清了它的全貌。
      “师父,”墨辰趴在车窗上,惊叹道,“你看这环琅天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格子整齐地排列着,难以想象我们方才正是从这中间的一个格子里出来的。”
      “环琅天是功臣们安置家眷的地方。”漱明靠在车厢壁上,半闭着眼睛,“每一个院落,都是一个功勋之臣的府邸。环琅天有无数个这样的院落。”
      安迪回头望去,那环琅天的外形也甚为奇特:它像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逐渐缩小的一方方院落就像莫比乌斯环上镌刻的图案和花纹,光影移动就像表盘上行走的指针。
      这就是神灵的居所呀,文字里永远描绘不出的、永恒的居所!安迪感叹道。
      “师父,快看那里!”墨辰又喊起来,“那片星云好像一把剑,剑周围还有好多个圈。”
      “那是持恒天和御寰天。”漱明揉了揉额头,“神界半数将领都集中在那里。”
      “累了吗?”安迪关切地问。
      “突然有点头晕。”漱明的声音有些发虚。
      “酒喝多了的缘故吧?”安迪站起身,“你快休息休息,后面交给我和小辰。”
      漱明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又打消了疑虑。
      我应该信任他们的。漱明想。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墨辰问。
      漱明思量片刻,说:“去中泽天吧。”
      不知道中泽天成了什么样子。漱明满怀忧虑。
      随后,漱明从车内取出一个圆盘交给安迪,嘱咐道:“这是星象罗盘,你们朝着红色指针的方向走,莫要偏离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师父放心吧,不用担心,到了我们叫您。”墨辰乖巧地说。
      “也许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到呢。”漱明絮絮地说,声音越来越低,“你们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疲劳了。”
      漱明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安迪将一件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到车夫的位置上。
      龙车在星空中缓缓前行,驶向那片未知的方向。身后,环琅天的光影越来越远,最终化作星空中一个小小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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