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奏曲回忆 更 ...
-
更何况黑灯瞎火在这个地方,又莫名其妙跟她说了那么多话,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怎么会有这种“雅兴”,多少宫女嫔妃一年难得见皇上一面,更甚者大多数人都跟她一样根本不知道皇上长什么样子,又怎么可能轻易被她遇见。
沈徽名摆了摆手,望着灯壁辉煌的武英殿,传来阵阵琴声,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对嵇望说:“谢谢你搭救了我,里面正抚琴,我得回去了,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嵇望想了想说:“叫我十一就好。”
“日后定有重谢!”沈徽名扶了扶乌纱帽,转身离去。
回到宴上,果然是云贵妃在抚琴,她垂目敛眉,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一架古琴,双肩放松自然,两只玉手来回拨动琴弦,好像沉浸在什么中一样,时而抿唇隐忍,时而舒展眉头。曲声阵阵,悠扬婉转,蕴含一丝悲切。
沈徽名心中赞道:“世上果真再无比贵妃更贤淑的人了。”
她正要再斟一杯酒,听见身后一个人小声说道:“早就听说过贵妃娘娘琴艺精湛了,以往在东宫的时候,每年她生辰宴都会弹琴呢,我都因有事在身没有参加成,这些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再弹奏,我还以为再也听不了她的琴声了呢。”
另一个人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回答道:“今日这一曲,倒是收敛了太多。”
问话的人疑惑道:“何出此言?”
回答的人:“你年纪轻,大概不知道这云贵妃的身世。那个时候当今皇上还是金陵的封王,整日带兵跟沿海倭寇打仗,跟京城的皇储之争没有半点关系。
这云贵妃那时便以一手好琴艺在金陵赫赫有名,她与皇上成婚后,几乎是同一时间,金陵王与京城的关系密切了起来。先皇后善妒,本来皇储之位与金陵王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先帝固然喜欢金陵王,但是正因为喜欢,才立皇后的儿子为太子,使他免受迫害,但在云贵妃的辅佐下,他们终于踏入京城,入住东宫。
刚入东宫那年,云贵妃何等意气风发,整日在官场中斡旋,那段日子也是她谱曲最多的时候,有几首名篇丝毫不逊色当今第一乐师南昌王生。
后来,金陵王的母亲,那个号称‘千古第一美人’的贵妃不明不白地死了,都说是先皇后下的毒手,当然没人有证据,从那以后,金陵王一路攀升,坐上皇位,但云贵妃也再未奏过琴。”
仔细想想,原主记忆里确实也有这些事的印象,因为自从去年云贵妃和嵇望进京之后,那个向往“千古第一美人”的温若存的口中便只剩了“云贵妃”。
也是那个时候她和温若存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前年春,嵇望册封皇储,按照惯例,举行册封典礼的前一日,要谴官祭拜天地、太庙、社稷,这次祭拜增加了一个特别的环节——在民间征集贺词。
征集来的贺词要挑出最为出彩的一篇,由嵇望亲自在太庙前诵读,试问哪个爱慕嵇望的女子不想在这特别的典礼上或是在嵇望的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有哪个心念仕途亨通的男子不想借此机会展示才华?
于是花花绿绿的人都聚集在戏台周围,戏台是临时征用来当作征集贺词的主场的,有三块文龙画凤的大木牌竖在戏台后面,一块正对观众,其余两块承口袋状分立两旁,这就是所谓的“名榜”。
凡是参加贺词征集的都能“榜上有名”,但是哪篇才是最好的,那就要等司仪当着众人面念出来,大家再纷纷投票才能知道。
“楼上二位小姐!别光看着呀,分你们两张纸,也写几篇给我们撑撑场子呗!”一个短衣的小杂役昂着头,对着窗户后对坐的沈徽名和温若存喊道。
沈徽名打趣道:“要不我去给你把纸都要了来,全让你写,你不是从小就念着‘嵇望哥哥’......”
“名儿!”温若存又羞又恼,脸红到了脖子根,扔了绣绷,连忙扑上前捂住沈徽名的嘴,“你再敢说一句,我真要撕了你的嘴!”
她的动作太大,把桌上的酒杯都带翻了。
“不敢了不敢了,”沈徽名笑得弯了腰,笑够了才正经问她,“你真不写一篇?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温若存还在生气,瞪了她一眼,道:“让你这么一说,再想写的人也不写了。”
“别嘛!”沈徽名将脑袋探出窗外,对着正在分发稿纸的小杂役说,“小僮,给我们送两张上来!”
小杂役:“得嘞!”
温若存道:“你干嘛?我可不想写。”
沈徽名吞下杯底剩的最后一口酒,说:“不写,我问他要纸来擦擦桌子,你瞧,酒也洒在我裙子上了。”
温若存笑起来,用食指抵着沈徽名的眉心,无奈道:“你呀你。”
不一会儿,那小杂役就上了楼来,问酒家要了笔砚,一并给她们送上来。走近了一瞧,这小杂役白面秀目,张口便是脆生生一口白牙:
“两位小姐,你们慢慢写。”
沈徽名将杯底沾水的酒杯搁在两张纸上,印出一圈水痕,她有些微醺,脸蛋红扑扑的,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温若存一眼。
“干嘛这么看我?”温若存绣完一针,将彩线引尽,奇怪的看着沈徽名问。
“你有没有看见那小僮脑袋后面簪着一支钗?”沈徽名说。
温若存一挑眉,似乎是有些不信:“你胡说呢?”
“信不信由你,”沈徽名浅笑着,“他跑跑跳跳的,只是让我想起来四个字。”
温若存:“哪四个字?”
沈徽名沾了沾墨,提笔写道:“钗横鬓乱。”
“你!”温若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连忙左右乱瞧,生怕被人发现,“这种话在家里说说得了,出来了还没有个正经。”
沈徽名双臂交叠脑后,往后一倚,深叹一口气,道:“那便不说了,我嘛,要是‘嫁’......不,要是成婚的话,就喜欢小僮这样的。”
“真的假的?你看上他了?”温若存正在绣的花也不管了,收起来,胳膊压在桌子上,脖子向前倾,亮晶晶的眼睛中全是好奇心。
沈徽名想了想,又说:“要是人真有这么随心所欲就好了。”
温若存笑道:“那这样的你喜不喜欢?”说着,她也提笔写下几个字。
沈徽名看了,便和她一起笑。
两人一边悄悄说着私房话,一边在稿纸上勾勾画画,玩得不亦乐乎。
玩够了,温若存说她要解手,让沈徽名等着她,沈徽名却紧紧粘着温若存,道:“我也要跟你一起上厕所。”
但是沈徽名很快就上完了,本想等着温若存一起,却被温若存说需要隐私给骂回来了。
垂头丧气回到酒桌旁,沈徽名本要拿起酒壶再斟一杯酒,她的手突然顿住了。
压在酒杯下的两张稿纸都不翼而飞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沈徽名拍案而起,神色紧张地到处乱翻,桌子下面没有,椅子下面也没有,她仔细瞧着其它桌子上的酒客,皆是神态自然。
“怎么回事?”沈徽名皱起眉,喃喃自语道。
接着就听外面传来一声锣响,司仪开始念诵第一篇贺词:“皇储肇建,国本永固......”
听到诵词的声音,沈徽名愣在了原地,心中不安:“不会吧?”
她拔腿便往楼下跑,一边飞速下楼梯,一边在心中默念:“千万别是让那小僮收走了啊!”
戏台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沈徽名像一条游过狭石的鱼,着急地拼命往前挤,引起看客一浪接过一浪的抱怨:
“谁啊,挤什么挤?”
沈徽名口中连连道歉,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她头一抬,名榜上一个让她心悸的名字接着映入眼帘,正排在第二位——温若存!
“......永固宗社万年之基。”司仪念完最后一句,接过第二张稿来,并未多瞧,张口便是一句污言秽语。
司仪愣了。
底下的看客愣了。
沈徽名一着急,扒住戏台边缘,纵身一跃,跳上戏台,衣摆飞扬。接着她夺过小杂役手中的墨笔,踮起脚勾去了温若存的名字,在一旁写上三个字——“沈徽名”:
“喂!这是我写的!”
一时间,人群像是炸开了一样,两个带刀侍卫跑来拉住沈徽名。
底下人纷纷议论:
“沈徽名?不是礼部尚书的独生女吗?”
“你们瞅瞅她写了些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就这也敢称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看就是一文盲!”
“她是想嫁给太子想疯了,公然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交上来,还大言不惭地站出来说是她写的,真不要脸!”
沈徽名咬了咬牙,趁带刀侍卫不注意,狠狠跺了他们的脚,挣脱束缚后,她抢过司仪手中的“贺词”撕了个粉碎。
她指着小杂役怒骂:“不长眼的东西!不管写的什么也交上来?!”
这下更是惹起众怒,都说沈徽名是“刁蛮”、“轻浮”、“惯坏了”。
而沈徽名并不在乎他们说的是什么,因为她看到了人潮之后的温若存,只见温若存起先疑惑地越过人群屏障张望,随后看到名榜上“沈徽名”三个大字,似乎是一愣,随即满脸不可置信,眼眶一红,转身便跑了。
“若存!”沈徽名追上她,想跟她解释,“你听我说......”
温若存却甩开她的手,怒气冲冲,眼中却噙着泪:“有什么话何至于现在说,你跟我耍手段?你跟我耍手段!
我真是蠢货,就这样吧。”
说完,温若存便跑出了沈徽名的视野中。
后来沈徽名多次想找温若存讲清楚,每每都吃了闭门羹,原主心中确实像有一曲奏不完的悲鸣,然而一曲未完,“铮”地一声,云贵妃的手掌按在尚在振动的琴弦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众人即刻起身参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杨公公将幕帘放下,一个人影走上来坐在后面的主位上,嵇望低沉的声音说:“平身。”
众人齐声:“谢陛下。”
嵇望:“今日贵妃千秋,不必拘礼。”
乌泱泱女眷们纷纷起身,沈徽名悄悄抬头瞧那绣幕后面的人,却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人影。
云贵妃命人把琴收起来,嵇望却阻止道:“无妨,朕也许久未闻贵妃抚琴了......”
“陛下,臣妾有些乏了,不如让臣妾陪陛下喝酒。”云贵妃语气冷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