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织锦官》丑贞吉

6、醉酒错认嵇望 那

　　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瞳眸此时充满玩味，嵇望在试探沈徽名到底是装醉还是真醉，毕竟他身边莺莺燕燕巧心思太多，更何况是面前这个追求他到不知廉耻地步的女人。

　　嵇望说：“你的名声可大着呢，哼，真是狗胆包天，竟敢在国宴上哗众取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要求跟我兄长退婚，也不怕得罪了我们家，将你半夜绑了出去碎尸万段！”

　　沈徽名听完，借着酒兴大笑起来，仿佛让这夜风一吹，醉意更浓了。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抚着胸口深吸了两口气，好像不这么夸张就笑得停不下来了一样，稍微平静几分，她反倒将那双醉意阑珊地眸子凑上前，紧紧盯着嵇望，用一种可笑又颇具挑衅意味的语气说：“你要把我碎尸万段？若是嫁给你大哥，我倒不如先自己掐死自己。”

　　沈徽名果然是醉了，嵇望随便编了个身份，说自己是患病王爷的弟弟，她竟连想都没想就接受了。

　　低头看了一眼沈徽名揪着自己衣领的手，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嵇望向后退了几步。

　　尽管心里知道他们实力悬殊，沈徽名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可是从她刚才的话里，嵇望听得出这个疯女人却敢对自己下狠手，他两人旁边就是湖，他担心的是沈徽名突然发酒疯拉着他一起跳湖。

　　沈徽名跟着嵇望向后退，突然将手撒开，心中不解：“你要回家了吗？”

　　“......”嵇望抿了抿唇，“喝醉了嘴还这么毒......对，我要回那个你看不上的‘家’了。”

　　沈徽名觉得自己这么说确实有些不妥：“不是我看不上，你哥......身染重疾，我还有大好的年华，干嘛非要嫁过去守寡？”

　　嵇望：“这倒是你思虑欠妥。”

　　沈徽名双手抱臂：“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妥？”

　　嵇望：“你知道皇上不会娶你吧。”

　　沈徽名：“你想说的就是这个？他娶不娶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一点都不稀罕他。”

　　听到最后一句话嵇望差点没忍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这句话中令人嗤笑的地方太多，反倒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看不上他？你可知方才的话多没有信服力，他可是当今圣上，你不是一直吵着闹着要嫁给他吗？”

　　“那是因为原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酒醉也吓得清醒了，沈徽名连忙刹住嘴，“原......原本是我痴心妄想了，现在我认清现实，我配不上皇上了行吗？”

　　嵇望的眉头皱了皱，显然他不能完全相信这个说法，虽然很想知道沈徽名放弃他的原因，又碍于身份不好深究，只好先回答沈徽名的问题：“我大哥家财万贯，封侯拜爵，就算他有一天不在了，你反而比生活在深宫中更自由。”

　　嵇望给出了自己的理由，然而却让沈徽名不屑一顾：“我当是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君子固然爱财，可君子也有自己的追求，”沈徽名忘记这句话原来是怎么说的了，上次背诵文言文还是高中的时候，“也许有人无需伸手就能得到别人终其一生得不到的东西，这种命运当然是当之无愧的好运，但或许是吃苦吃习惯了，我对自己是什么东西很有把握，有些东西得不到，但在追求的路上它的影子时时与我相伴。”

　　这些话像是沈徽名对自己说的，她轻笑一声，似是在自嘲：“说这些你怎么会懂呢？”

　　不止是沈徽名不想为荣华富贵放弃人生追求，原主也不想，她刚才推心置腹说的都是两人共同的感受，望着嵇望那张淡漠疏离的脸，沈徽名竟觉得他和画像上的皇上有几分相似，一时回忆起原主儿时第一次见到画像的样子。

　　那个时候嵇望还是东宫的太子，因为继承了被称为“千古第一美人”的母亲那张优越的面孔，不仅得到先帝的偏爱，在京城中也是女眷们心中的如意郎君。

　　嵇望自小就是个稳重的性子，正因为先帝给了他最多的宠爱，他一刻都不敢懈怠，整天跟着太傅刻苦读书习武，文人墨客的诗会也是一概不参与，很少有露脸的机会，将他视为如意郎君的大多数女眷都没见过嵇望的真容，只是从画像和道听途说中维持着对嵇望的美好印象。

　　雕花木窗外传来一个女孩稚嫩的喊声：“名儿！别睡啦，睡午觉会变丑的！”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接着，房间的那扇沉重木门“吱嘎”推开，扎着两个精心梳好的冲天角的温若存一脚踏进来，阳光自由倾斜在她凝脂般的皮肤上，柔和又似乎散发着一层辉光。她脸上从来不施粉黛，因为她曾经说过：“胭脂不足以勾勒本小姐的美貌。”

　　此时温若存一边拿着一张束好的卷轴，一边故意装作看不见午憩的沈徽名，到处乱喊：“名儿，名儿，你在哪呢？”

　　房间里充斥着温若存的嬉笑喊叫，彻底把沈徽名叫醒了，她甩过去一个枕头，嗔怒道：“若存，你终于疯了吗？”

　　温若存睁大了眼睛，仿佛在惊讶沈徽名还能保持冷静。她神神秘秘地坐到沈徽名的床沿上，笑着说：“你要是看到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保准你比我还疯呢！”

　　沈徽名拽了拽被她压住的被角，腾出一个位置来，让温若存脱了鞋履，盘腿坐在床上，沈徽名打了个哈欠，说：“你还能带什么来？又是那‘千古第一美人’的画像？”

　　“不是她，”温若存搡了沈徽名一把，红着小脸说，“我又不是整天跟在人家后面。”

　　沈徽名不置可否，两条胳膊往脑后一搭，就这么倚在床头，调笑道：“是是是，温大小姐哪有整天扮家家酒非要当‘千古第一美人’，我都当了二十次皇上了，你能不能跟我换换？”

　　温若存瞪了沈徽名一眼，沉默半天，那个“行”字就要说出口了，到嘴边偏偏又转了个弯：“不行，名儿你有权御天下的气概，怎么能浪费了呢！”

　　这话温若存自己也说得心虚，悄悄看了沈徽名一眼，两人一对上目光，便憋不住笑了起来。沈徽名知道她有多爱美，自然也想亲自做一回“千古第一美人”，反倒自己无欲无求，只要能一直待在沈府当她的大小姐，能闲来无事跟温若存瞎疯就好。

　　她对所谓“千古第一美人”什么的从来就不感兴趣。

　　两人笑得肩膀发抖，好不容易停下来，温若存终于想起她刚才要给沈徽名看的东西：“别笑了，能不能端庄稳重一点？”

　　沈徽名收敛笑容，故作严肃，心中尚有几分戏谑，她夸张地沉着声音，粗声粗气地说：“不笑了，你说。”

　　温若存瞥了她一眼，默默捏住沈徽名似笑非笑颤抖的嘴角，另一只手将卷轴上的细绳解开，把卷轴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展开，一边展开一边说：“这幅画是诗社的朋友给我的，京城最有名的御用画师亲笔，我把半年的零花钱都砸进去了，才从那人手里要来，说什么是友情价，我后面找懂行的叔叔一瞧，都说这是描的。”

　　沈徽名大惊：“什么！这是你哪个朋友，敢这么诓骗你。”

　　温若存倒是显得不在乎，顾自埋头把卷轴展好：“你也认识，我就不说了，你瞧，虽然是描的，但技艺精湛，乍一看也看不出来，画上的人也惟妙惟肖，怎么样，你说好不好看？”

　　温若存拎着画轴站起来，那长长的话画布就在她手上垂落，从肩膀展开到脚背，她要将胳膊举起来，整个人藏在画后面才能让沈徽名看得更清楚。

　　沈徽名不是没见过御用画师的真迹，沈老爷书房里就挂着一幅，而眼前这幅确实如温若存所说，难辨真假，晕染层叠远山的技法凸显出山雾朦胧、云烟出岫的缥缈，一线瀑布似乎像是流云倾泻下来，而近景就是工笔白描的琼楼玉宇，高楼广厦，笔法娴熟端正。

　　这才到画布底端，一个宽阔的院落，青石板上一名少年正在舞剑，画师并没有像其他人物风景画一样着重刻画景色的磅礴气势，那背景上的远山楼阁用色极浅，像是晨雾未散，又像是烟雨迷蒙，反而给画面中央那名少年浓墨重彩。

　　尤其是那双凝视剑尖的眼睛，旁若无物，淡漠又执着。

　　沈徽名对有这样一种眼神的人产生了好奇心，她从未见过有谁能在眼睛里隐藏这么多情绪，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历尽风吹日晒将井水变得沁人心脾。

　　“你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沈徽名脸上泛起酒醉的绯红，她眯着眼睛看嵇望，可惜夜色太深，需要凑得更近才能看清，“你这双眼睛倒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

　　要是一般人听到这句话难免疑心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暴露了，但嵇望早就不相信喝醉了的沈徽名能做出什么正确的事来，他挑了挑眉，说：“像谁？”

　　沈徽名：“像是......皇上。”

　　嵇望冷静撒谎：“我是王爷的胞弟，自然有皇室的血脉，长得像也无可厚非。”

　　沈徽名一拍脑袋，醉眼弯弯，笑道：“我就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