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织锦官》丑贞吉

5、温若存有孕 云

　　云贵妃这番见识和抱负惊到了沈徽名，原来她竟觉得她们是同一类人，同一类有野心有追求的人，沈徽名不禁有些惭愧，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开始竟然以为云贵妃会为了皇上与她为敌。这位贵妃的脾性沈徽名有所耳闻，据说在嵇望还是太子的时候云贵妃就是太子妃，有勇有谋，斡旋先帝和群臣之间，嵇望能够顺利称帝绝对少不了她在背后出谋划策。然而嵇望登基之后，太子妃却放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不做，非要封号贵妃，可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群臣当然提出反对，令人惊讶的是，这位云贵妃竟然以死相逼，逼得嵇望封她为贵妃，然而皇后之位至今一直无人敢坐。

　　沈徽名收了玉牌，拱手称谢：“谢贵妃美意，沈某定会竭力效忠陛下，为陛下分忧。”

　　云贵妃便让沈徽名跟在她身旁，两人一路聊得投机，不觉间一起走到武英殿前。

　　不愧是圣上殊宠，这武英殿宏大气派，金碧辉煌，连灯枝上都雕刻瑞兽麒麟，数排酒桌两边分开，以左为尊，左边命妇落座，右边嫔妃礼让。

　　看到云贵妃和沈徽名是一起走过来的，原本正闲聊的女眷们十分讶异，不敢相信这位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的贵妃怎么会跟一个沈徽名混在一起，她们一众认为虽然沈徽名现在是皇上钦定的通事，不过也是一个七品小官，到底还是她们眼中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丫头。

　　虽有万般好奇，基本的礼仪教养还是要遵守的，各位女眷纷纷位列两旁，端正站姿，恭敬迎接贵妃走上主位。可是皇上还没出席，宴会自然不能开始，云贵妃让众位女眷自便。

　　而沈徽名一眼就看见了温若存，她也是盛装出席，红妆分外娇艳，竟不逊色于贵妃，只是贵妃举手投足见从容的底气略胜一筹，只是令沈徽名惊讶的是，温若存竟坐在右席的第二排，和嫔位的娘娘们交谈甚欢。沈徽名听说近来她恩宠正盛，已经升到了昭仪，虽然沈徽名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得不钦佩温若存确实有几分手腕，明明半月前还是刚入宫的秀女，今日便飞上枝头了。

　　温若存也看到了沈徽名，随即露出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她颇有礼貌地跟嫔妃们道别，起身离席，走到沈徽名身旁。她一走过来，浓郁的脂粉香味就扑面而来，沈徽名可不记得她之前爱用这种气味夸张的胭脂。

　　温若存挽住沈徽名的手臂，温言软语中尽是藏不住的炫耀：“沈姐姐，这宫中冷清，没人与妹妹聊天解乏，竟频频想起未入宫时和姐姐朝夕相处的日子。”

　　话里话外都是在衬托沈徽名无法入宫陪伴君侧，如果是原主说不定还要胡思乱想一番，可对沈徽名这种一心只有做官发财的人来说，只觉得她跟温若存不是一路人。

　　沈徽名道：“喜欢吃苦就多吃。”

　　这番话没有让温若存挂不住面子，反而惹起刚才跟她说话的一位嫔妃的不满：“有些人吃的苦可是别人这辈子享不到的福，你说是不是呀，沈通事？”说完她便站到温若存身旁，露出挂心的表情，“妹妹可是有身子的人，别跟一门心思升官发财的人一般见识。”

　　身子？

　　温若存怀了嵇望的孩子？

　　这个消息让沈徽名一时反应不过来，不是说她觉得温若存不能怀嵇望的孩子，相反，以沈徽名对她的了解，怀孕是早晚的事，温若存一定会想方设法用孩子谋自己的前途的，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才过了半个月，这俩人明明之前跟陌生人没有区别。

　　果然这天下的事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不可能的。

　　温若存十分大度，想必是这个惊人的消息经由嫔妃之口说出来让她心情很好，便对嫔妃说：“沈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心直口快了些，谁要说我沈姐姐的坏话我就要跟谁急。”

　　这嫔妃叹息道：“妹妹你就是太善良了，把什么人都想的跟你一样好。”说完还斜眼瞥了沈徽名一眼。

　　简直是无妄之灾，祸从口出，如今温若存正风光无限，沈徽名早知道就不碰她这个晦气了，她不是那种性情刚烈的人，也不爱逞口舌之快，有什么事忍忍能过去，她绝对不想惹一身麻烦，只是她见了温若存就本能地想跟她作对，这能怨谁呢！

　　温若存又拉起沈徽名的手，说道：“来，我领姐姐入座，据说皇上今日也来，姐姐你有功劳，皇上定然会好好赏赐你的。”

　　她们两人之间的恩怨还容不得外人来插手，沈徽名也不想因此改变对温若存的态度，在她面前忍住的话那就不算忍，而是投降，沈徽名依旧一阵见血地问：“听说是你让皇上召我进宫的？打什么算盘呢？”

　　温若存故作不解：“妹妹只是想姐姐了而已，为何姐姐总是多想？”

　　一听温若存说话，沈徽名就头疼，多亏杨公公来了，她才终于从这场“姐姐妹妹”的对话中逃出来。

　　杨公公给云贵妃行了个礼，道了几声喜，便走到她旁边耳语一番，听完，云贵妃对众人说：“今日皇上来得稍晚些，咱们就不等了，来，上菜，斟酒！顺便将我的琴拿来，平日里没有凑这么齐的机会，我给众姐妹奏一曲，诸位评评是否有长进！”

　　下面一位命妇打趣道：“今日贵妃娘娘千秋，哪有让您弹曲的道理？我看等娘娘奏完之后，咱们会弹的也来一曲，就当是交流琴技了怎么样？”

　　众人皆附和：“好，这样不错！”

　　等取琴的空，云贵妃给足了沈徽名面子，竟然特意把她的座位移到身边来，对众人介绍道：“本宫素来疏于前朝大事，总觉得那是一众男人的地盘，不宜诸多过问，近有天方国使臣来访，本宫这才听说女子也能为陛下分忧解难——这位是礼部尚书的女儿沈徽名沈通事，一位女子竟有在我永昌朝做官的才华，是为我永昌妇女的榜样，值得诸位学习。”

　　这一番夸赞，让众人一改往日对沈徽名的偏见，有人问：“听说沈通事懂那天方国的语言，不知是从何处学习的？我家小女整天把你挂在嘴边，说一定要跟着你学天方国语呢！”

　　问话的是五王爷夫人，她家郡主是有名的野性子，京城的文人书会大多是她在操办，自己也写过众多颇有灵气的诗词，主题暗含褒贬，竟有几分深刻洞见。

　　虽说沈徽名也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却突然想起：“我当初找的借口好像是做梦梦来的......”

　　沈徽名只好勉强搪塞：“郡主雅名早有耳闻，若有机会沈某愿与郡主当面探讨。”

　　宴会酒过三巡，沈徽名跟各位夫人小姐东聊西扯，不知不觉醉得迷迷糊糊，好不容易脱身，便向御花园走去，想着出来透透气，清醒一下，却不慎一脚踏空，险些落入湖里去。

　　这湖边没有栏杆阻隔，湖面上层层荷叶跟草丛一样，天色一黑，沈徽名还以为前面有路，竟然就这么走了过去。

　　一股力量猛地把沈徽名向后一拽，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怒喝：“你不要命了？”

　　沈徽名的胳膊还被那人牢牢钳住，仿佛怕她再傻兮兮地往水里迈一样。

　　反应过来，沈徽名连忙道谢：“谢谢，我喝多了，眼有点不好使......”她一抬头，意外发现救她的男人竟有一张俊脸，冷若冰霜，却又有几分多情。

　　视线一相交，嵇望认出来这是沈徽名，他薄唇轻动：“你......”

　　可沈徽名根本没想到面前的人是嵇望，除了面见圣上的时候他都是坐在帷幕后面，不能看见真容，甚至后来她想起这天的事，竟发现原主根本没见过嵇望长什么模样，她对嵇望的一番渴求和热爱都寄托在一幅幅失真的画像和其他人对嵇望的赞美上。

　　然而沈徽名是个爱财爱色的俗人，一见了美人就忘乎所以，不管是男是女，她花痴的毛病又犯了：“你竟长得不像是暗卫。”

　　嵇望眯了眯眼睛，仿佛要看明白面前是个什么人：“你觉得朕......我是暗卫？”

　　沈徽名一向对自己的推断能力有信心：“你一身黑衣，腰间佩刀，大半夜在这御花园出没，还刚好救了我，不用说也是在宫里当差的暗卫。”

　　嵇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明明是一身玄色绣金龙纹袍，虽说夜色深重，他心中还是不禁怀疑这女人的眼睛是瞎的。至于自己的佩刀，那是刚刚随太傅学完刀法没来得及放下。

　　他做太子时就治理苏浙一带，苏浙百姓富庶，每年有大量粮食绢帛沿长江或东海通商贸易，然而东海濒临倭国，频繁遭受海盗袭扰，打劫过往船只，烧杀抢掠，危害民生，因此嵇望常年领兵与倭寇作战，现在还带着习武的习惯。

　　嵇望倒觉有趣，早已听闻沈徽名非他不嫁，如今见到本人反倒认不出来，他饶有趣味道：“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