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之书》叶心之殇

2、乐高城堡 裁员的消息

　　裁员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陈屿被叫进了总监办公室。

　　总监姓王，四十出头，发际线退到了头顶，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摸自己的脑门。陈屿进去的时候，王总监正对着电脑皱眉，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

　　“坐吧。”王总监关上了门。

　　陈屿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有点忐忑。按理说裁员的事情已经定了，整个部门都裁了，补偿方案也发了邮件，他不明白王总监为什么还要单独找他。

　　王总监倒了杯水推过来，说：“小陈，你在公司干了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你觉得公司怎么样？”

　　陈屿愣了一下。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个问题，不像是要挽留他，也不像是要批评他。他想了想，说了句客套话：“挺好的，学到了很多。”

　　王总监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脑门：“那我就直说了。公司虽然把移动产品部裁了，但其他部门还有一些坑位。我跟研发部的老刘聊过，他们那边缺一个产品岗，级别和薪资跟你现在持平，平调过去。你要是愿意，可以不拿补偿走人，直接转过去。”

　　陈屿没说话。

　　王总监接着说：“当然你也可以拿补偿走人，这是你的权利。我就是给你多一个选择。你考虑考虑，不用现在答复。”

　　陈屿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他回过头问了一句：“研发部那边……做什么产品？”

　　“企业服务类的，B端产品，可能没有你之前做的C端那么有意思，但是稳定。”王总监说，“快过年了，外面机会也不多，你自己掂量。”

　　陈屿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阿Ken凑过来问：“老王找你干嘛？”

　　“他说研发部有个坑，让我过去。”

　　“那不是挺好？”阿Ken说，“不用找工作了。”

　　“平薪平级。”陈屿说。

　　“那也不差啊，总比失业强。”

　　陈屿没接话。他坐在工位上，把王总监的话又过了一遍。平薪平级，换到研发部做B端产品，跟原来的方向不太一样。如果他接受，就意味着他要留在上海，继续在这家公司干下去。如果他不接受，拿补偿走人，他可以回广州，或者在上海找新工作。

　　但是王总监说得对，快过年了，外面机会不多。

　　他打开招聘软件看了一眼，最近的岗位更新明显变少了。十一月底，很多公司的招聘计划都冻结了，要等到年后才会放出来。他之前投的五份简历，到现在一个回复都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时间不对。

　　陈屿把手机扣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年糕在家等他回去喂，厨房的锅他洗了，但水槽又堆了两个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回广州的念头，一边是王总监说的那个“坑位”。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一个拼了一半的哈利波特城堡，五颜六色的零件铺了一桌子。配文是：“拼了一晚上，手要断了。”

　　陈屿看着这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他打字：“你都不用上班的吗？”

　　“今天周五嘛，下班早。”苏念说，“你下班了吗？”

　　陈屿看了看周围，工位已经空了大半，同事们陆续走了。他还没收拾东西，纸箱还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便利贴、笔记本和一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

　　“还没。”他回。

　　“加班？”

　　“不是，在想事情。”

　　苏念发了一个问号。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公司今天找我谈话了，说可以不拿补偿，调到另一个部门去，平薪平级。”

　　“那不是挺好的？不用找工作了。”

　　跟阿Ken说的一模一样。陈屿苦笑了一下，打字：“但是我在想要不要回广州。”

　　“为什么想回？”

　　“家里人都在那边。快过年了，一个人在上海也不知道干嘛。”

　　苏念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上次说的不甘心呢？”

　　陈屿盯着“不甘心”三个字看了几秒。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个词了。这几天他被裁员的消息搞得心烦意乱，每天想的就是房租、猫粮、要不要回广州。他差点忘了，他来上海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是为了平薪平级地混日子。他是想看看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活出点名堂。

　　“还在。”陈屿回复，“但不甘心好像不能当饭吃。”

　　苏念发了一个笑脸：“也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但你如果真的回了广州，会不会后悔？”

　　陈屿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可能会。”

　　“那就先别回呗。反正过年也就一个多月了，等过完年再说也不迟。”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苏念说得有道理。他不是非得现在做决定。他可以先接受那个调动，干着，等过完年看看情况，如果想走再走也不迟。

　　他正想着，苏念又发了一条：“而且你回了广州，我就没人聊天了。”

　　陈屿愣了一下。苏念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句“没人聊天了”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回复：“你不是还有老周老婆可以聊吗？”

　　“她最近怀孕了，不太方便打扰。”

　　“那你可以拼乐高。”

　　“拼完了就无聊了。”

　　陈屿笑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遍，发出去了：“那我不回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满了，好像他做这个决定完全是因为她。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先不回了，等过完年再说。”

　　苏念发了一个“耶”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张乐高的照片：“那你要不要也试试拼乐高？真的很解压。”

　　“我不会。”

　　“我教你啊。”

　　这是苏念第二次说“我教你啊”了。陈屿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天晚上，陈屿回到家，年糕照例在门口等他。他弯腰把年糕抱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速冻水饺，烧了一锅水。水煮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给王总监发了一条消息：“王总，研发部的坑位，我考虑好了，我过去。”

　　王总监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

　　陈屿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水饺下进锅里。水饺在沸水里翻滚，厨房里蒸汽弥漫，年糕蹲在脚边仰头看着他。

　　他想起苏念说“那我不回了”的时候发的那句“耶”。只是一个字，但他能想象她发这个字时的表情。可能没什么表情，可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愿意相信她是在笑的。

　　陈屿把水饺捞出来，倒了半碟醋，坐下来吃。年糕跳上旁边的椅子，盯着他碗里的水饺。

　　“你不能吃。”陈屿说。

　　年糕不理他，继续盯着。

　　陈屿夹起一个水饺，蘸了醋，咬了一口。他想，如果苏念是北方人，那她吃水饺一定只蘸醋，不蘸酱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吃水饺的时候想到苏念，但他就是想到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北方人吃水饺是不是只蘸醋？”

　　苏念秒回：“对，不蘸酱油。”

　　“那火锅呢？”

　　“蘸麻酱。”

　　“辣椒呢？”

　　“看情况。”

　　陈屿笑了。他一边吃水饺一边跟苏念聊火锅蘸料，聊了半个小时，聊到水饺都凉了。年糕等得不耐烦了，从椅子上跳下去，自己玩去了。

　　那天晚上，陈屿躺在床上，把和苏念的聊天记录又翻了一遍。从第一天加好友到现在，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她说“你好呀”的时候笑了一下，看到她说“我教你啊”的时候又笑了一下。

　　年糕跳上床，踩着他的肚子走过去，在他胳膊旁边蜷成一团。

　　“年糕，”陈屿说，“你爸好像不用回广州了。”

　　年糕“喵”了一声，不知道是祝贺还是无所谓。

　　“至少，暂时不用了。”

　　他摸了摸年糕的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念发的那张乐高照片，五颜六色的零件铺了一桌子，城堡的塔尖还没拼完。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拼一个乐高，他想拼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是她教他，拼什么都行。

　　第二天早上，陈屿是被年糕踩醒的。年糕的爪子踩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有点痒。他拿开年糕，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苏念的消息。

　　“早，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来走走？”

　　陈屿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外确实有阳光，虽然不太亮，但至少没下雨。

　　他回复：“几点？”

　　“下午两点，徐家汇地铁站见。”

　　“好。”

　　放下手机，他从床上跳下来，打开衣柜，开始找衣服。年糕趴在床上，看着他一件一件地翻，又一件一件地挂回去，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陈屿找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不算太邋遢。

　　他把卫衣挂在衣架上，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站在窗边喝。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苏念说“我教你啊”的语气，想起她说“那我就不回了”的那个“耶”，想起她说“出来走走”的邀请。

　　他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想她。

　　陈屿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把厨房的台面擦了，把垃圾倒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把年糕抱过来，放在腿上。

　　“年糕，”陈屿说，“你爸今天要去见一个人。”

　　年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陈屿说。

　　年糕没有反应。但陈屿觉得，年糕应该是为他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