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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保罗与泪瓶 陈屿到徐家 ...

  •   陈屿到徐家汇的时候,苏念已经在地铁站出口等着了。

      他出了闸机,一眼就看见了她。苏念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比视频里看起来瘦一些,个子不算高,站在人群中不太起眼,但陈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找她。

      苏念也看到了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一样。陈屿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在微信上聊了快两周,每天都能说上几十句话,但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那些话好像都堵在嗓子眼里了。

      “你喝咖啡吗?”苏念先开口了,“那边有家店,我请你。”

      “不用了,我不太喝咖啡。”陈屿说。说完想起来自己在公司天天喝美式,但那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喜欢。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说:“那我们去龙华寺吧,我还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

      “那正好。”

      两人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龙华寺的塔尖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灰色的砖墙,红色的木门。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本地的叔叔阿姨,挎着布包,手里提着香烛,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听说这里很灵的。”苏念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

      陈屿跟在她后面进了寺门。没有售票处,也没有检票口,所有人都可以直接进去。苏念在门口请了两柱香,递给陈屿一柱。陈屿愣了一下,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当我请你的。”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苏念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你一会儿请我吃饭,不就行了。”

      陈屿接过香,没再跟她争。

      寺里比他想的热闹得多。广场上烟雾缭绕,香炉前排着长队,叔叔阿姨们举着香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苏念站在队伍里,踮起脚尖往前看了看,说:“人好多啊。”

      “你要求什么?”陈屿问。

      “求太岁。”苏念说,“今年犯太岁,我妈特意打电话叮嘱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陈屿笑了:“你也信这个?”

      “不信。”苏念说,“但是求了能让家里放心,那就求呗。”

      陈屿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也不信,但如果不信能让他妈高兴,那他信一下也没什么。

      两人上了香,顺着人流往里面走。苏念拿着手机看地图,说求太岁在侧殿,在后面。陈屿跟在她后面,看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觉得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明明她也是第一次来。

      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人群忽然变多了。一队叔叔阿姨从旁边涌出来,大概是刚听完师父讲经,人挨着人往外走。陈屿被挤得往旁边退了两步,苏念也被挤了一下,身体往他的方向歪了歪。

      陈屿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握住她羽绒服的袖子,隔着厚厚的衣服,他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本能地想要稳住她。苏念被他拉了一下,站稳了,但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

      陈屿感觉到了那一下僵硬,立刻松开了手。

      “人太多了。”他说,语气尽量自然。

      苏念点了点头,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陈屿跟在她后面,心里有点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太冒失了。他想解释一下,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不是故意的”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说“我只是怕你摔倒”又好像太小题大做。

      苏念走在前面,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陈屿总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他没有问。

      两人穿过院子,找到求太岁的侧殿。门口排着一条长龙,比上香的人还要多,队伍弯弯曲曲地甩出去好远。苏念站在队伍尾巴上,伸长脖子往前看了看,说:“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陈屿也看了看,说:“要不先去吃饭?人少了再回来。”

      “先去吃饭吧,饿了。”苏念说。

      两人从寺里出来,苏念说想吃龙华寺的素斋,听说很好吃。他们走到素斋餐厅门口,发现队伍排到了门外,比求太岁的队还长。苏念站在门口看了看,叹了口气:“算了,人太多了。”

      “换一家吧。”陈屿说。

      苏念拿出手机搜附近的餐厅,翻了几页,抬起头问他:“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那你有没有忌口的?”

      “没有。”

      苏念低头继续翻,翻了一会儿说:“旁边有个商场,里面有一家广式点心,只有这家不排队,去吃吗?”

      陈屿愣了一下。广式点心。他想说自己是江西人,不是广东人,但转念一想,老周介绍他的时候说他之前一直在广州工作,苏念可能就以为他是广东人了。

      “好啊。”他说。他没纠正她,反正他也不挑食。

      商场在龙华寺旁边,走路五分钟。餐厅在二楼,这个点人确实不多,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服务员递来菜单,苏念接过去翻了翻,递给陈屿:“你来点吧,你是广东人,你应该知道什么好吃。”

      陈屿接过菜单,想说“我不是广东人”,但看了看苏念的表情,又觉得现在纠正有点尴尬。他翻了翻菜单,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和肠粉。

      “够吗?”他问苏念。

      “够了,我饭量不大。”

      等菜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安静。陈屿想找话题,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了最安全的一个:“你是北方哪里人?”

      “山东。”苏念说,“烟台,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海边。”

      “对,海边。”苏念说起家乡的时候,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我们那边海鲜多,我从小吃海鲜长大,来上海以后反而不怎么吃了。”

      “为什么?”

      “贵啊。”苏念笑了,“在上海吃海鲜,一顿下来一个月的房租就没了。”

      陈屿也笑了。他发现苏念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不一样。平时她看起来有点冷,说话也是淡淡的,但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菜陆续上来了。虾饺的皮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肉。苏念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陈屿问。

      “有点甜。”苏念说,“上海的广式点心好像都偏甜。”

      陈屿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他在广州待了三年,广州的虾饺不是这个味道。

      “你们江西是不是吃得很辣?”苏念忽然问。

      陈屿一愣:“你知道我是江西人?”

      “老周说的啊,说你是江西人,之前在广州工作。”苏念夹了一块烧卖,“我以为你们江西人跟广东人饮食习惯差不多,都在那一片嘛。”

      “差很多。”陈屿笑了,“江西吃辣,广东不吃辣,中间隔了一座南岭,两边口味完全不一样。”

      “那你吃得惯广东菜?”

      “吃得惯,在广州待了三年呢。”陈屿说,“但是江浙沪这边的菜我一直吃不惯,什么都放糖。”

      苏念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我在上海快六年了,还是吃不惯。红烧肉放糖,排骨放糖,连炒青菜都放糖。”

      “那你都吃什么?”

      “自己做。我室友是四川人,我们俩轮流做饭,她做辣的,我做清淡的。”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从饮食聊到了各自的城市,从城市聊到了工作。苏念说起研究所的事情,说她每天就是做实验、写报告、开会,日子过得很规律,规律到有点无聊。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上海?”陈屿问。

      苏念想了想,说:“习惯了。而且回北方的话,家里人催婚催得更厉害。”

      陈屿没接话。他想起老周说过,苏念家里催得紧。

      “你过年回广州吗?”苏念问。

      “应该回吧。”陈屿说,“我爸妈都在那边,我姐和外甥也在。”

      “你外甥多大了?”

      “两岁半。”

      “正是好玩的时候。”

      “对,”陈屿说,“上次给我发语音,喊我回去玩,奶声奶气的。”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说:“那你过年回去好好陪陪他。”

      陈屿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人从商场出来,苏念说要不要再回龙华寺看看,人可能少一点了。陈屿说好。他们沿着原来的路走回去,寺里的人确实少了一些,但求太岁的侧殿门口还是排着长队。

      苏念站在队伍旁边看了看,叹了口气:“算了,不求了。”

      “不是说你妈让你求吗?”

      “求不到也没办法。”苏念说,“我跟她说人太多了,她也不会怪我。”

      陈屿想了想,走到旁边的法物流通处,买了一条红绳。普通的红绳,上面串了一颗小小的木珠,简简单单的。他拿着红绳走回来,递给苏念。

      “给你。”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干嘛?”

      “你不是要求太岁吗?这个就当替一下吧。保平安的。”

      苏念接过红绳,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当我请你的。”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陈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不是请我上香了吗,公平。”

      苏念没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是忍不住的那种。

      “谢谢你。”她说,把红绳系在了手腕上。

      两人从龙华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屿问接下来去哪儿,苏念说听说浦东有个艺术馆,正在办毕加索的展览,要不要去看看。陈屿说好。他其实早就订好了票,提前三天就在小程序上预约了,但他没有说。

      他们坐了四十分钟地铁,从浦西到浦东,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艺术馆在一栋现代建筑里,灰白色的外墙,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苏念在售票处准备买票,陈屿说他已经买好了,掏出手机亮了一下二维码。

      “你什么时候买的?”苏念问。

      “前几天。”陈屿说,语气尽量随意。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展厅在一楼,灯光调得很暗,每幅画上方都有一束光打下来。墙上写着“毕加索:肖像与想象”几个字,灰色的字体,很克制。展厅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个角落,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整个空间很安静。

      苏念走进去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旁边的标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陈屿凑过去看了看那幅画,看不懂。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乱七八糟,说是人像但五官都对不上位置。

      “这是谁?”他问。

      “你看像什么就是什么。”苏念说。

      “那我看什么都不像。”

      苏念看了他一眼,说:“毕加索的画不能这样看。你要感受他的情绪。”

      陈屿盯着那幅画又看了几秒,什么都没感受到。他只感受到自己可能没有艺术细胞。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二幅画的时候,陈屿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指着墙上的画说:“我们猜画名吧,看谁猜得准。”

      苏念停下来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他,说:“赌什么?”

      “不赌什么,就比比。”

      苏念想了想,说:“好。”

      那幅画上是一个女人的脸,五官歪斜着,一只眼睛在左脸颊上,另一只眼睛跑到了额头上。陈屿看了半天,说:“《女人肖像》。”

      苏念看了一眼旁边的标签,面无表情地说:“《坐在扶手椅上的女人》。”

      “差不多。”

      “差很多。”

      接下来几幅画,陈屿的猜测越来越离谱。他把一幅蓝绿色调的人像猜成《忧郁的人》,标签上写的是《哭泣的女人》。他把一幅全是几何形状的画猜成《静物》,标签上写的是《吉他手》。苏念每次看完标签都会转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压着笑意。

      到了展厅中间的时候,苏念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了。陈屿跟过去,看到那是一幅相对没那么抽象的作品。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白色小丑衣服的小男孩,衣服上有蓝色和粉色的菱形格纹,头上戴着白色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顶端有个纸风车。小孩的姿势有点拘谨,双脚并拢,像是在认真摆拍。

      小男孩的脸画得很柔和,圆圆的脸颊,微微噘起的嘴巴,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不是快乐,也不是不快乐,是一种被定格在某一瞬间的认真。

      陈屿猜了好几次都没猜对,苏念也没有急着看标签,两个人对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孩子画得好温柔。”苏念说。

      陈屿点了点头。跟前面那些扭曲变形的人脸比起来,这幅画里的男孩像一个真实的人,有温度,有呼吸。

      苏念走过去看了标签,说:“《装扮成喜剧丑角的保罗》。”

      “保罗是谁?”

      苏念又看了一眼标签:“毕加索的长子。”

      陈屿重新看了看那幅画。画面上的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小丑衣服,像是被大人装扮好推到镜头前面的。但他没有笑,也没有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握着那个纸风车。

      “画自己儿子的时候,毕加索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苏念说。

      陈屿知道她想说什么。前面的那些画里,毕加索像是一个在跟世界较劲的人,把所有东西都打碎了重新拼,拼得面目全非。但这幅画不一样,这幅画里没有较劲,只有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

      陈屿站在那幅画前面,忽然想起小宇。上次过年回家,他给小宇买了一套小恐龙的连体睡衣,小宇穿上以后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胖乎乎的绿色小恐龙,嘴里喊着“舅舅看,舅舅看”。他蹲下来给小宇拍视频,小宇凑到镜头前面,鼻子差点怼到手机上。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就觉得好笑。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意识到那种时刻有多珍贵。

      “你还想接着看吗?”苏念问。

      “看。”陈屿说。

      看完毕加索的展览,两人沿着楼梯上了楼上的展厅。楼上是波斯艺术展,一进门陈屿就被晃了一下。满眼都是金色,金灿灿的器皿、金灿灿的首饰、金灿灿的装饰品,在射灯的照射下流光溢彩。苏念走进去的时候也眯了一下眼睛,说:“好亮。”

      展厅里陈列着各种金银器,酒杯、盘子、头冠、手镯,每一件都精美得不像话。陈屿趴在玻璃柜前面看了半天,觉得古代波斯人大概把所有金子都拿来做成这些东西了。

      苏念在前面慢慢走,走到一个独立的展柜前面停下来了。陈屿走过去,看到展柜里摆着几个小小的容器,造型很特别,像是一个个扁扁的泪滴,口很小,底部圆润,整体线条非常流畅。跟前面那些金灿灿的器物比起来,这几件东西太小了,太安静了,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苏念低头看标签,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陈屿问。

      “泪瓶。”苏念说,“古波斯人参加葬礼的时候,把自己的眼泪收集到这些小瓶子里,然后封存起来。”

      陈屿又看了看那几个小瓶子。它们的造型很优美,线条柔和得像一滴正在坠落的眼泪,凝固在半空中。最精美的工艺,最好的材料,却用来装最悲伤的东西。

      “最美的东西用在了最悲伤的地方。”苏念说。

      陈屿看着她。苏念的侧脸被展柜里的光照亮了,她盯着那几个小瓶子,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觉得这一刻的她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要记住的好看。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他想拿出手机拍一张她的照片,但又觉得太刻意了。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念从泪瓶前面站起来,说:“走吧。”

      两人沿着展厅的出口方向走,经过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玻璃墙外面是浦江的夜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苏念走到玻璃墙前面,停下来看了看外面的夜景。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影子淡淡的,和外面的灯光叠在一起。

      陈屿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慢慢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打开了相机,把镜头对准了玻璃墙。苏念的背影映在玻璃上,她的轮廓被外面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极了。

      陈屿按下快门。

      他把手机收起来,心跳得有点快,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苏念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说:“拍完了?”

      陈屿一愣:“什么?”

      “我看到了。”苏念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屿的脸一下子烫了。他想解释,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就是拍了,偷拍的,被抓了个正着。

      “那个……”陈屿说,“我就是觉得夜景挺好看的。”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陈屿被她看得更慌了,说:“要不我删了?”

      苏念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说:“不用了。”

      然后她转身朝出口走去。

      陈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不太确定苏念说的“不用了”是什么意思。是不用删了,还是不用解释了?

      他快走两步跟上去,走到苏念旁边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跟之前没什么变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但也没有笑。

      从艺术馆出来,夜风很凉。陈屿问苏念饿不饿,苏念说有点。陈屿说他知道附近有一家日料店,他已经订了位置。苏念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但她没问。

      日料店在艺术馆旁边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只有六七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他们被领到靠里面的一张两人桌,陈屿帮苏念拉开椅子,苏念说了声谢谢坐下来。

      陈屿点了菜,点的时候问苏念有没有忌口,苏念说没有。等菜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这次的安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陌生带来的拘谨,这一次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彼此存在的松弛。

      “你今天安排得很好。”苏念先开口了,“艺术馆的票提前订的,餐厅也提前订的。”

      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怕没位置。”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陈屿想了想,老实说:“约你出来之后就一直在看。”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菜上来了。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味增汤,摆了一桌子。苏念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吗?”陈屿问。

      “好吃。”苏念说,“我很久没吃日料了。”

      “为什么?”

      “一个人吃没意思。”

      陈屿夹了一块烤鳗鱼,咬了一口,鳗鱼的油脂在嘴里化开,甜咸的味道裹着米饭。他觉得苏念说的“一个人吃没意思”不只是说日料。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苏念说起研究所的事情,说最近在做一个项目,数据怎么都跑不对,熬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发现是实验器材的问题,换了一台机器就好了。她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屿能听出来那几天她有多烦躁。

      “你呢?”苏念问,“工作怎么样了?”

      陈屿说公司领导找他谈了,可以不拿补偿调到另一个部门去,平薪平级,他想先干着,等过完年再说。苏念点了点头,说挺好的,至少不用急着做决定。

      “我之前在微博上看过一句话,”苏念说,“不要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做重大决定。”

      陈屿笑了:“你也刷微博?”

      “偶尔。”苏念说,“但这句话我觉得挺对的。”

      陈屿又夹了一块刺身,嚼了两下,说:“你谈过几次恋爱?”

      话一出口他觉得有点冒昧,但苏念没有表现出不悦。她想了想,说:“两次。大学一次,工作以后一次。都不长。”

      “为什么分了?”

      苏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暖了暖手,说:“第一次是毕业各奔东西,他回老家了,我留在上海。第二次是对方想结婚,我觉得还没准备好,就分了。”

      陈屿看着她,说:“那现在呢?准备好了吗?”

      苏念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呢?”

      陈屿也想了想,说:“三次。大学一次,在广州工作的时候一次,来上海之前还有一次,时间都不长。”

      “为什么分了?”

      “第一次是她出国了。第二次是她觉得我不够上心。”陈屿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她说我像一台设置了自动回复的机器人,她发‘我想你了’,我回‘我也是’,没有感情。”

      苏念笑了一下,说:“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就是来上海之前,她觉得异地太远了,就没开始。”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吃完最后一道菜,陈屿结了账。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排走在地铁站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今天真的很棒。”苏念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

      陈屿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谢谢你安排得这么周到。”苏念说,“艺术馆的票、餐厅的预订,都很用心。是一次很棒的初识。”

      “初识”两个字让陈屿心里动了一下。她说的是“初识”,不是“约会”。这个词很准确,但又好像留了一点余地。

      “应该的。”陈屿说。

      两人走到地铁站口,苏念停下来,说:“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好。”陈屿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地铁站。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我也是。”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下次请你吃江西菜,保证很辣。”

      苏念发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陈屿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很少,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苏念说“很棒的初识”时的语气,平静的,认真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列车到站了,陈屿走出来,夜风很凉。他快步走回家,年糕在门口等他,他一开门,年糕就凑过来蹭他的脚踝。

      陈屿弯腰把年糕抱起来,走进屋子。

      他把年糕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在玻璃墙前偷拍的照片。苏念的背影映在玻璃上,轮廓被灯光勾得很柔和。

      他看了几秒,退出了相册。

      年糕跳上窗台,蹲在他旁边,尾巴慢慢晃着。

      “年糕,”陈屿说,“她说今天是很棒的初识。”

      年糕没理他。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年糕打了个哈欠。

      陈屿笑了,把年糕抱起来,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年跳上床,照例踩着他的肚子走过去,在他胳膊旁边蜷成一团。

      手机没有再震。但陈屿知道,苏念已经到家了,她说“好”的时候应该正在解围巾,或者正在刷牙,或者正坐在床边看手机。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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