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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裁员与抉择 会议室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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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陈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被他反复拔开又盖上。HR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医院里医生通知家属病情——越是温和,越说明事情严重。
整个移动产品部都要裁掉。
三十七个人,一个不留。
陈屿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房租,不是下个月的生活费,而是年糕的猫粮快吃完了。他昨天晚上还在淘宝上对比了两家店的价格,最后选了便宜五块钱的那家。现在好了,以后可能连五块钱都要省。
散会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小声议论赔偿方案,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陈屿走回工位,桌上的美式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其实不爱喝美式,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最便宜的就是美式,他喝了两年。
工位旁边的阿Ken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陈,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陈屿把凉透的咖啡放下。
“回广州?”阿Ken试探着问。
陈屿没回答。他知道阿Ken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全部门都知道他是江西人,家里人都在广州,他自己也是从广州跳槽来的上海。当初来的时候他跟很多人说过,“趁年轻出来闯一闯”。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来上海两年了,闯出什么名堂了?好像没有。涨过一次薪,搬过一次家,从合租变成了独居,多养了一只猫。这就是全部的成就。
“我再想想。”陈屿说。
阿Ken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陈屿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工位上贴满了便利贴,各种账号密码、会议纪要、待办事项,密密麻麻像一面小旗子墙。他一张一张撕下来,有些已经发黄卷边了。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那张便利贴上只写了一行字:年糕打疫苗,10月15号。
10月15号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陈屿把便利贴揉成一团,丢进纸箱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年糕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橘色的毛被阳光照得发亮,尾巴慢慢晃着,看起来很悠闲。这间屋子在浦东老小区的一楼,采光不算好,但下午有两三个小时阳光能照进来,年糕每天都会准时趴在那里。
陈屿把钥匙丢在玄关,年糕听见动静,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蹭了蹭。
“年糕,”陈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爸可能要失业了。”
年糕“喵”了一声,继续蹭他的裤腿。
屋子里乱成一团。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三个外卖盒,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过的锅,水面漂浮着一层油光。陈屿看了一眼,决定继续无视它。
他躺在床上,打开招聘软件,把简历更新了一遍。刷了几页,发现合适的岗位不少,但大部分在北京和深圳。上海也有,只是他看了一圈,总觉得没什么兴趣。
不对,不是没兴趣。是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留在上海。
他退出招聘软件,打开了微信。置顶的聊天有一个叫“陈家群”,里面四个人:爸、妈、姐,还有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姐姐十分钟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儿子坐在餐椅上,脸上糊满了米饭,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配文是:“今天小宇自己吃饭了,虽然吃成了小花猫。”
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小宇两岁半,正是最好玩的年纪。他上一次见外甥还是去年过年,小家伙拽着他的手指不肯松手,嘴里含混地喊“舅舅”。
他正看着,姐姐又发了一条消息:“小宇说想舅舅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屿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下,想说“最近比较忙”,又觉得这个借口太假了。他被裁员了,有大把的时间,但“回去”两个字对他来说不是一张车票那么简单。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自己在上海失败了,意味着搬回去跟爸妈挤在出租屋里,意味着每天面对亲戚邻居的询问。
他打了一行字:“过年就回。”然后又删掉了,改成“看看时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正蹲在他的肚子旁边,尾巴慢慢晃着。陈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又拿起手机,往上翻了翻家庭群的聊天记录。前天的消息是妈发的,一张餐桌的照片,几盘菜,配文“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粉蒸肉”。他没有回。再往前翻,是爸转发的一条养生文章,标题是“震惊!这种食物吃多了等于慢性自杀”。他也没有回。
再往前,是姐姐发的一段视频,小宇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像一只小企鹅。那段视频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笑了,第二遍看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一个人在上海过得挺好,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叫外卖,周末可以睡到中午,没人管他。年糕陪着他也算有个伴。这种日子放在一年前,他会觉得自己很潇洒。
但现在,看着姐姐发的那些视频和照片,看着小宇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有点太安静了。
不是想结婚,不是想安定下来。就是,在这个所有人都好像有归宿的世界里,他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他想要一个人。不是年糕这种毛茸茸的、会踩他脸的陪伴,是那种——他会期待她回消息,会因为她一句话而笑出来,会觉得今天没有那么难熬的那种人。
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以为是面试通知,结果是家庭群的新消息。姐姐又发了一条:“小宇在喊舅舅,给你听听。”
然后是一段语音。
陈屿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小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舅舅,回来,玩,车车。”
他把语音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退出了家庭群,打开了老周的对话框。他本来想跟老周说点什么,比如“我是不是该回去了”,或者“你觉得我留在上海还有意义吗”。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就在这时候,老周的消息先来了。
“老陈,最近怎么样?”
陈屿愣了一下,打字回复:“刚被裁了。”
老周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整个部门都没了。”
“那你什么打算?”
“不知道,”陈屿打了几次字又删掉,最后发了这一句,“可能回广州吧。”
老周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我有个朋友挺不错的,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陈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想自己需要一个能让他期待回消息的人。现在老周就送来了一个。
像是一种巧合,又像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暗示。
“行吧,你推给我。”
三秒钟后,老周发来一张名片,头像是枫叶,昵称叫“苏念”。
陈屿点进去看了一眼,朋友圈封面是外滩的夜景,配文是“来上海第六年”。他往下翻了一下,有跳舞的视频,有拼好的乐高照片,还有一张在西湖边的游客照。
不是杭州人,但去过杭州。
他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写了“你好,我是老周的朋友陈屿”。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胳膊旁边,暖烘烘的一团。
陈屿想着明天要不要把厨房那口锅洗了,想着下个月的房租要不要续,想着如果回广州的话这些东西怎么搬走。想着想着,手机又震了。
苏念通过了好友申请。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消息:“你好呀,老周跟我提起过你。”
陈屿看着这句话,打字回复:“你好,老周也跟我说过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蠢,像个自动回复,但已经发出去了。
苏念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说:“老周说你刚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情,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忙吧。”
陈屿想说“不忙”,但想了想,还是只回了一个“好的”。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年糕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屿又失眠了。不是因为裁员,不是因为回不回广州,而是因为姐姐发的那段语音。小宇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舅舅,回来,玩,车车”。
他想起小宇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是一边玩着他的玩具车,一边对着手机喊。两岁半的小孩不懂什么叫裁员,什么叫不甘心,什么叫在大城市闯荡。他只知道舅舅不在身边,他想跟舅舅玩。
陈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年糕在黑暗中“喵”了一声,好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睡。
“不知道。”陈屿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年糕,还是在回答自己。
第二天早上,陈屿是被年糕踩醒的。年糕的爪子踩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有点痒。他拿开年糕,看了一眼手机,有几条消息,没有面试通知。
有一条是苏念发的:“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
陈屿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看不出哪里不错。但他还是回了一个“早上好”。
苏念很快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刚醒。”陈屿打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呢?”
“我在拼乐高。”苏念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个拼了一半的哈利波特城堡,五颜六色的零件铺了一桌子。
陈屿对乐高一无所知,他连积木都拼不好,小时候买的模型从来都是找他爸帮忙。但他还是回复:“这个看起来好厉害。”
“哈哈,我拼了一周了,快收尾了。”苏念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我觉得拼乐高特别解压,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不太会。”陈屿老实说。
“没关系,我教你啊。”
陈屿看着这句话,觉得有点奇怪。他跟她连面都没见过,她就说要教他拼乐高。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吧。
但他又觉得,这种自来熟不让人讨厌。
而且,他好像确实需要一个能让他期待回消息的人。
接下来几天,陈屿和苏念每天都会聊几句。有时候是苏念先发消息,有时候是陈屿。聊天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日常琐事:苏念今天在实验室待了一天,陈屿投了几份简历,苏念说她中午吃了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陈屿说他家的猫又把沙发抓了。
陈屿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消息。
这种期待让他有点慌。
他以前谈恋爱的时候都没这样过,上一段恋情还是三年前,前女友林舒说他“太不上心了”,分手的时候他连挽留的话都没说。林舒说他冷血,他也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冷血。
但现在,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生发一条“今天好累啊”,他就想回“那你早点休息”。
不对劲。
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周五晚上,陈屿约了老周吃饭。老周比他大一岁,在一家IT公司做工程师,已经结了婚,买了房,老婆怀孕五个月。老周的人生轨迹是陈屿见过的最标准的模板:毕业进大厂,攒两年钱,相亲结婚,买房还贷,现在准备生娃。
他们约在浦东的一家湘菜馆,老周比陈屿先到,已经点好了菜。
陈屿坐下来,老周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说:“怎么样,跟我那个朋友聊得还行?”
“还行吧。”陈屿拿起一块剁椒鱼头。
“什么叫还行?她跟我老婆说你挺有意思的。”
陈屿差点噎住:“她说我有意思?”
“原话是‘你老公那个同学人好像还挺真诚的’。”老周笑了,“这已经是好评了,她那个人比较慢热。”
陈屿想了想这几天的聊天,苏念确实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她发消息的频率很稳定,早中晚各一次,内容都很日常,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就是普通朋友聊天的样子。
“她为什么单身?”陈屿问。
“没合适的呗。”老周咬了一口排骨,“她在研究所工作,圈子小,平时除了上班就是跳舞拼乐高,不怎么社交。家里催得紧,她妈妈隔三差五打电话,她都快被逼疯了。”
“她是哪里人?”
“北方,具体哪我没问,反正是北方来的,硕士毕业就到上海了,算下来在上海待了五六年了吧。”
陈屿点了点头。
“你别有压力,”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交个朋友,聊得来就聊,聊不来拉倒。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陈屿放下筷子:“投了一些,还没回复。”
“想好留上海还是回广州了吗?”
陈屿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了几天了,还是没有答案。
“想回广州,”他慢慢说,“但是又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当初来上海的时候,跟所有人说我要出来闯一闯。现在灰溜溜地回去,算怎么回事。”
老周看着他,说:“那就不回呗。”
“留在上海干嘛呢?房租那么贵,工作又不好找。”
“找肯定能找到,你能力又不差。”老周认真地说,“你现在就是被裁员搞的心态崩了,过两天就好了。”
陈屿没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老周说要送他,他说不用,想自己走走。老周也没坚持,拍了拍他肩膀就开车走了。
陈屿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是一排亮着灯的商铺,有便利店,有水果店,还有一家宠物店,橱窗里几只小猫在爬架上玩耍。
他看着那几只小猫,想起年糕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的消息。
“今天跟老周吃饭了?”
陈屿回复:“嗯,刚吃完。”
“聊了什么?”
“聊了你。”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太直白了,赶紧又补了一句:“也聊了我的工作。”
苏念发了一个问号:“你工作怎么了?”
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被裁员了。在想要不要回广州。”
苏念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回广州?你是广州人?”
“不是,江西人。家里人都在广州工作,我毕业以后也在广州待了三年,后来想出来闯闯,就来了上海。”
“那你觉得上海怎么样?”
陈屿想了想,打字:“挺好的,就是房租太贵。”
苏念发了一个“哈哈”,然后说:“那你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没闯出来啊。”陈屿发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像个怨妇,赶紧又说,“也不是没闯出来,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别回呗。”苏念说得很轻松,好像这件事很简单一样。
陈屿看着这句话,想说“哪有那么容易”,但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他换了一句:“你觉得我应该留在上海?”
苏念没有直接回答,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然后说:“我觉得你应该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想要稳定,那就回广州。如果你想要证明自己,那就再试试。”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来上海的时候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来了。不是升职,不是攒钱,不是做出什么厉害的产品。他就是想试试,看看自己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活得比在广州好。
现在看来,活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至少他养活了自己和一只猫。
“谢谢你。”陈屿发了这条消息。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劝我回去。”
苏念发了一个笑脸:“我又不认识你,我怎么知道你该不该回去。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陈屿笑了,是真的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走起来有点黑,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晃来晃去,照在斑驳的墙上。
他想起苏念的乐高城堡,想起她说“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想起她的枫叶头像。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他很喜欢。不劝,不推,不给答案,只是听。
陈屿打开门,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迎接他。他弯腰把年糕抱起来,年糕的毛蹭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年糕,”陈屿说,“你爸好像有点不对劲。”
年糕“喵”了一声,意思是它不关心。
陈屿把它放下,去厨房倒水。经过水槽的时候,他看到那口泡了好几天的锅,水面已经长了一层膜。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水龙头,把锅洗了。
洗完锅,他又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拾了,把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地扫了一遍。
年糕趴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眼睛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陈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拾房间,可能是因为闲着没事,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躺在床上,打开和苏念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从第一天加好友到现在,一共七天的消息,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到她说“你好呀”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招聘软件,把上海的岗位重新刷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只看大厂,也看了一些中小公司。他投了五份简历,都是上海的。
投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年糕跳上床,照例踩着他的肚子走过去,在他胳膊旁边蜷成一团。
陈屿摸了摸年糕的毛,心想,明天要不要约苏念见一面。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从来没有主动约过谁,上一段恋情是林舒追的他,分手也是林舒提的。他在这件事上一直是被动的那一个,他以为自己天生就这样。
但现在,他想约一个认识了七天、连面都没见过的女生见面。
陈屿翻了个身,年糕“喵”了一声,表示对他翻身的不满。
“对不起。”陈屿说。
年糕没有原谅他,从床上跳下去,跑到客厅的猫爬架上睡觉去了。
陈屿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猫的水渍。
他想,如果真的回广州,他会不会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问的是广州,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