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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中小镇,画妖的执念 落霞镇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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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镇很小。
小到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挤着几十户人家,青瓦木楼,檐角挂着褪色的灯笼。时值傍晚,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米饭和腊肉的香气,混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南栖月站在平安客栈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客栈很旧,门板上的漆已剥落大半,但收拾得干净,门口还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秋菊。
她推门进去。
堂内点着油灯,光线昏黄。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南栖月时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南栖月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莲苞坠子,放在台面上,“轩辕烬宸让我来的。”
掌柜姓陈,单名一个“平”字。他看见那枚坠子,神色微变,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仔细打量南栖月片刻,又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轩辕公子呢?”
“他去引开追兵了。”南栖月简单道,“让我在这里等他。”
陈掌柜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收了坠子,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天字三号房,在二楼最里间,清净。姑娘先上去歇着,饭菜一会儿送上。”
“有劳。”南栖月接过钥匙,转身要上楼,又停住脚步,回头问:“掌柜的,这镇上……可有什么异常?”
陈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姑娘为何这么问?”
“只是觉得……”南栖月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这镇子太静了。静得不像寻常山野小镇。”
从进镇到现在,她只看见三两个行人,且都行色匆匆,遇见陌生人时眼神躲闪,像是怕着什么。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明明是用饭时分,却连孩童的嬉闹声都听不见。
这不正常。
陈掌柜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姑娘是明眼人。不瞒你说,这落霞镇……近半年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闹妖。”陈掌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惧意,“不是伤人的恶妖,是……是种说不清的古怪。镇上东头有间荒废的老宅,半年前开始,每到子夜,里面就会亮起烛光,传出女子唱歌的声音。有人好奇去看,只见宅子里空空荡荡,唯有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穿嫁衣的女子,每次去看,那画上女子的眼睛都会动,像是在流泪。”
南栖月心头一动:“画妖?”
“镇上的老人说是。”陈掌柜苦笑,“可这妖不伤人,不害人,只是夜夜在宅子里唱歌,唱得凄凄切切,扰得附近几户人家夜不能寐。请过几个道士来作法,都没用。后来镇长发了话,让大家夜里莫靠近那宅子,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没人去收那幅画?”
“谁敢?”陈掌柜摇头,“前两个月,镇西的王大胆不信邪,半夜翻墙进去,想偷了那画去卖钱。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在宅子门口,手里死死攥着那幅画,人倒是没事,只是醒来后疯疯癫癫,嘴里反复念叨什么‘等不到’、‘等不到’。如今还在家里锁着呢。”
等不到。
南栖月想起轩辕烬宸那句“一个我永远也等不到的人”,胸口莫名一窒。
“那画上女子……”她问,“长什么样?”
“美。”陈掌柜想了想,补充道,“美得不似凡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手里捧着一盏青灯,站在桃花树下,像是在等人。对了,那画右下角有行小字,可惜模糊了,看不真切。”
青灯。
南栖月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是青灯。
“多谢掌柜告知。”她敛了神色,转身上楼,“饭菜劳烦送到房里。”
“姑娘客气。”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推开窗,正对着后院的梧桐树。树叶已半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南栖月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青铜罗盘。
罗盘指针不再乱转,而是稳稳指向东方——正是陈掌柜说的那间老宅的方向。边缘“妖主残息”四字依旧发烫,但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故人执念,三十年。”
三十年。
一幅画,一个等不到的嫁衣女子,一盏青灯。
南栖月闭上眼,指尖摩挲着罗盘边缘。她想起师父曾说过,有些妖物并非天生为妖,而是因执念太深,魂魄不肯入轮回,依附于某物之上,久而久之便成了精怪。画妖便是其中一种——以画为躯,以念为魂,执念不散,妖身不灭。
这样的妖,渡妖师会如何对待?
她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
南栖月豁然起身,手中已扣住银针。可当她看清窗外人影时,又松了劲。
是轩辕烬宸。
他自梧桐树梢掠下,落在窗台上,动作轻得像片落叶。深青色衣衫沾着夜露,肩头有一道新添的剑痕,不深,但渗着血。脸色比黄昏时更苍白几分,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此刻正看着她。
“你……”南栖月上前两步,声音卡在喉咙里。
“没事。”轩辕烬宸翻身入窗,落地时身形晃了晃,随即站稳,“柳青枫暂时甩掉了,但他们还在附近搜寻,最迟明早会找到镇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南栖月看见他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她没说话,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伤药和绷带,走到他面前。
“坐下。”她指了指床沿。
轩辕烬宸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依言坐下。南栖月站在他身前,低头解开他肩头的衣衫。剑伤不深,但很长,从锁骨斜划到肩胛,皮肉外翻,还在渗血。她拧了湿帕子,仔细清理伤口,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疼就说。”她低声道。
轩辕烬宸没应,只是垂着眼,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肩头动作。那双手很白,指尖纤细,因专注而微微绷紧。她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某种山野清露的气息,竟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些。
“镇上闹妖。”他忽然开口。
“嗯,听陈掌柜说了。”南栖月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轩辕烬宸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却没出声,“画妖,夜夜在老宅唱歌,不伤人,只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南栖月打好绷带最后一个结,抬头看他,“就像你等的那个人一样。”
轩辕烬宸浑身一震。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仰着脸,眼中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认真。那认真烫得他心头一悸,几乎要移开视线。
“不一样。”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哪里不一样?”南栖月不退不让,“都是等,都是执念,都是明知道等不到,却还是放不下。轩辕烬宸,你告诉我,这样的等待,和那幅画里的女子,有什么区别?”
轩辕烬宸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可南栖月却在那笑容里,看见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她读不懂的、近乎自嘲的悲凉。
“区别在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她等的人,或许还有回来的可能。而我等的人——”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触心口那个以血绘就的符文。指尖过处,符文微微发亮,映得他眼底一片暗金色的流光。
“已经死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飘渺如丝的女声吟唱。那歌声很轻,很柔,唱的是一支南栖月从未听过的古调,词句模糊,只听得清最后两句反复回旋:
“青灯燃尽……人不归……”
南栖月看着轩辕烬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被她一句话勾起的万年孤寂,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不必。”轩辕烬宸别开脸,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屋舍,“子时我去看看那幅画。你留在客栈,莫要跟来。”
“我也去。”南栖月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看向窗外,“我的安魂诀,或许能帮到她。”
“她不需要帮。”轩辕烬宸的声音冷下来,“执念成妖,只有两条路——要么放下执念,魂飞魄散;要么执念加深,堕入魔道。没有第三条路。”
“可你也不是在帮她么?”南栖月转头看他,“你若真想渡她,白日便可动手,何必等到子夜?轩辕烬宸,你其实不想伤她,对不对?”
轩辕烬宸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夜风吹起他颊边碎发,露出那道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在昏光中一闪即逝。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知道等的滋味。”
“所以不忍心。”
南栖月心头一软,几乎要伸手去碰他的手臂。可指尖刚抬起,又放下。
“那就一起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若她真已入魔,我绝不拦你。可若她还有救——轩辕烬宸,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轩辕烬宸缓缓转头,看向她。
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复杂的、南栖月看不懂的情绪。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南栖月以为他会拒绝,久到窗外那缕歌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子时,客栈后门见。”
说完,他翻身出窗,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南栖月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许久,才低头看向掌心。
掌心里,那枚莲苞玉坠静静躺着,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更遥远的东方,那间荒废的老宅里,墙上的嫁衣女子画像,眼角忽然滑下一滴鲜红的、如血般的泪。
泪珠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像某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在无尽的长夜里,听见了归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