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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她讲故事,渡她的遗憾 落霞镇彻底 ...

  •   落霞镇彻底沉入睡眠,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只有东头那间荒废的老宅,二楼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在浓黑夜色中孤零零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南栖月推开客栈后门时,轩辕烬宸已等在那儿。他换了身更深的墨色劲装,袖口束紧,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少了几分渡妖师的疏淡,多了些夜行者的利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走。”他见她出来,只吐出一个字,转身便朝东头掠去。

      南栖月紧随其后。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靛蓝布衣,长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腰间银针囊和药囊都已备好。内伤未愈,她跑得不算快,但轩辕烬宸显然放慢了速度,始终与她保持三步距离。

      老宅在镇子最东头,背靠山坡,四周没有人家,只有一片荒芜的菜园。宅子很旧了,青砖墙爬满枯藤,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符纸,在夜风中哗啦作响。

      轩辕烬宸在门前停下,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宅内是座荒废的庭院,青石板缝里长满杂草,一口枯井立在院中,井沿上坐着个模糊的白影,正低头梳理长发。

      听见门响,那白影缓缓抬头。

      是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面容清秀,只是脸色白得透明,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幽的绿光。她穿着身素白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却不沾半点尘土。

      “你们……也是来看画的么?”她开口,声音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轩辕烬宸没答,只问:“那幅画在哪儿?”

      “楼上,左手第二间房。”女子站起身,裙摆无风自动,“她等很久了……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你们若要看,就去看吧,只是莫要惊扰她。”

      说完,她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白烟,没入枯井之中。

      “是这宅子原来的主人。”轩辕烬宸低声解释,“死后执念不散,成了地缚灵。不伤人,只是守着这宅子,等那幅画等的人。”

      南栖月心头微沉:“她知道画在等人?”

      “嗯。”轩辕烬宸迈步朝宅内走去,“执念太深的东西,会互相吸引。她等她的归人,画等画里的情郎,彼此为伴,也算一种慰藉。”

      宅内很黑,只有二楼那扇窗透出的烛光,在楼梯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朽骨上。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房门紧闭,唯有左手第二间虚掩着,昏黄烛光从门缝漏出,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轩辕烬宸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南栖月一眼:“跟紧我。”

      然后推门。

      房间很大,很空。没有家具,没有陈设,只有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燃着一对白烛,烛泪堆积如小山,显然已燃了许久。

      画上是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南栖月呼吸一滞。

      那女子生得太美——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色嫣红,此刻正微微弯着,露出个温柔又哀伤的笑。她站在一树繁盛的桃花下,手中捧着一盏青灯,灯焰幽蓝,与轩辕烬宸袖中那盏一模一样。嫁衣是正红色,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纹,衣摆曳地,像一片凝固的血。

      而她的眼睛……

      南栖月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画上女子的眼睛,此刻正缓缓转动,视线从轩辕烬宸身上,移到她脸上,然后停住。眼眶里渐渐蓄起水光,一滴鲜红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来了……”画中女子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某种如梦似幻的缥缈,“阿烬,我等了你好久……”

      她在对轩辕烬宸说话。

      南栖月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轩辕烬宸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盯着那幅画,眼中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痛楚,还有一丝南栖月看不懂的、近乎恐惧的悸动。

      “你认识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怎么会不认识呢?”画中女子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哀伤得令人心碎,“三百年前,桃花树下,你说等你回来,就娶我。我穿上嫁衣,点上青灯,等啊等,等到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这镇子的人都忘了我的名字,等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可你一直没回来。”

      三百年前。

      南栖月握紧袖中的手。轩辕烬宸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怎会与三百年前的画中女子有旧?

      除非……

      “你认错人了。”轩辕烬宸的声音冷下来,恢复了之前的疏淡,“我不是你的阿烬。”

      “怎么会认错呢?”画中女子眼中的泪涌得更凶,一颗颗滚落,在嫁衣上晕开深红的痕迹,“你身上的气息,你袖中那盏灯,你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阿烬,我等了三百年,怎么会认错?”

      轩辕烬宸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抚上眼角。那里确实有颗极淡的泪痣,平日里被碎发遮掩,几乎看不见。

      “这幅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谁画的?”

      “是你啊。”画中女子轻声说,眼中浮现出追忆的柔光,“那年你要远行,说不知归期,怕我忘了你的模样,就为我画了这幅画像。你说,若你想我了,就看看画,画里的我永远是最美的样子。阿烬,你画的每一笔,我都记得。你调胭脂时沾到袖口的红,你勾金线时不小心划破的指腹,你最后落款时,那滴不小心滴在画纸上的墨……我都记得。”

      她说着,画中那盏青灯忽然亮了。

      不是烛光映照的亮,而是真正的、幽蓝色的火焰,从画纸上燃起,将整幅画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光晕中,隐约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桃树,月色,青衫男子执笔作画,红衣女子端坐树下,唇角含笑。男子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最后一笔落下,他在画角题字,却不小心碰翻了砚台,一滴墨溅在女子裙摆上。女子惊呼,男子慌慌张张去擦,两人笑作一团。

      那男子的侧脸……

      南栖月瞳孔骤缩。

      虽然模糊,虽然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可那眉眼,那轮廓,那执笔时微微蹙眉的神态——分明就是轩辕烬宸。

      不,不是轩辕烬宸。

      是另一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现在你信了么?”画中女子看着轩辕烬宸,眼中泪光盈盈,“阿烬,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你说过,等你回来,就娶我。你看,嫁衣我一直穿着,青灯我一直点着,桃花……桃花我也让它年年开着。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履行诺言。”

      轩辕烬宸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盯着画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衫男子,盯着那盏幽蓝的青灯,盯着女子眼中那三百年不曾熄灭的期待。

      然后,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封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颤,像要破体而出。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翻涌——桃花,月色,青灯,嫁衣,女子温柔的笑,还有最后离别时,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承诺:

      “等我回来,娶你。”

      “啊——!”

      轩辕烬宸忽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周身黑气不受控制地翻腾而出,暗金色鳞纹在脸颊、脖颈疯狂浮现,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竖瞳时隐时现,妖异而痛苦。

      “轩辕烬宸!”南栖月扑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她掌心的莲苞玉坠骤然发烫,淡金色的光芒自两人相触处蔓延开来,竟将那翻腾的黑气硬生生压回几分。

      “别……别碰我……”轩辕烬宸咬牙,想推开她,可手却抖得厉害。

      “看着我!”南栖月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她的指尖很凉,可那凉意竟奇异地抚平了他神魂深处的躁动,“你不是他!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你是轩辕烬宸,是渡妖师,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

      “可是我……”轩辕烬宸看着她,眼中是一片茫然的痛苦,“我记得……我记得桃花,记得那盏灯,记得我说过要娶她……可我为什么会记得?我不是他,我不是……”

      “因为你是他的转世。”南栖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有轮回,妖也有。三百年前的那个人死了,转世成了你。可你不是他,你有你的人生,你的选择。轩辕烬宸,看着那幅画,告诉她,你不是她的阿烬。”

      轩辕烬宸缓缓转头,看向画中女子。

      女子也正看着他,眼中的期待渐渐转为困惑,转为恐慌,转为某种即将破碎的绝望。

      “阿烬……”她颤声唤他,“你不记得我了么?你说过,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记得我,都会回来娶我……”

      轩辕烬宸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种清明,是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入心底,只留一片冰封的湖面。

      “抱歉。”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是你的阿烬。你的阿烬,三百年前就死了。他没能回来娶你,因为他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画中女子浑身剧颤。

      嫁衣上的金线寸寸断裂,桃花树开始枯萎,那盏青灯的火焰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她眼中的泪如决堤般涌出,不再是鲜红色,而是透明的水,一颗颗砸在画纸上,将整幅画洇得一片模糊。

      “不……不可能……”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他说会回来的……他说过会回来的……”

      “他回不来了。”轩辕烬宸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画纸。那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三百年了,该放下了。我送你入轮回,来世,寻一个真正能陪你白头的人。”

      “我不要来世!”画中女子忽然尖啸,整幅画燃起熊熊火焰!那火焰是幽蓝色的,与青灯同源,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我只要今生!只要我的阿烬!既然他回不来,那我就去找他!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总能找到他!”

      火焰吞噬了画像,吞噬了嫁衣,吞噬了桃花,吞噬了那盏青灯。画中女子的身影在火焰中渐渐淡去,可她眼中的执念,却亮得骇人,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阿烬……等我……我来找你了……”

      最后一声低语,随火焰一同熄灭。

      墙上,只剩一片焦黑的痕迹。

      供桌上的白烛同时燃尽,烛泪凝固成两座小小的山。

      房间重归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轩辕烬宸站在那里,许久未动。他指尖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触碰画纸的姿势,可那里已什么都没有了。

      南栖月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浸过寒泉。她握紧,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她走了。”她说。

      “嗯。”轩辕烬宸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送走的。”

      “你做得对。”南栖月看着墙上那片焦痕,“三百年,太久了。久到执念成了魔,久到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送她走,是解脱。”

      轩辕烬宸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南栖月握着他的手,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冰冷的心脏深处。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那片焦痕,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悄然生根。

      “南栖月。”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茫然,“如果有一天,你等的人永远回不来了,你会等多久?”

      南栖月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晃眼。

      “我不会等。”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会去找他。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总要找到为止。找得到,就带他回来。找不到——”

      她顿了顿,看向他,眼中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那就让他等着,等我去找他。”

      轩辕烬宸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一往无前的、近乎莽撞的坚定,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冰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

      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窗外,远处山头,启明星悄然亮起。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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