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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会隐藏 林晓川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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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川十岁那年的秋天,他开始系统地训练自己。
不是体育训练,不是学习训练,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残酷的训练——训练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
事情的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天课间,陈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好,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看着陈诺背影时的那种温度。陈诺愣了一下,说:“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他说:“进沙子了。”
陈诺信了。
但林晓川不信自己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几秒钟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了几十遍。他看到了自己转头那一瞬间的表情,看到了自己眼睛里来不及藏起来的东西。那东西太烫了,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刺眼,如果陈诺再多看一秒,如果陈诺不是一个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如果换成一个更敏锐的人——
他不敢往下想。
从那天起,他开始像打磨一块粗糙的石头一样打磨自己的表情。每天上学之前,他会对着家里那面巴掌大的塑料镜子练习。镜子很旧,边角发黄,成像也不清楚,但足够他看到自己的脸。
他练习面无表情。
高兴的时候,嘴角不上扬。难过的时候,眉毛不皱。心动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脸,像一个雕塑家在审视自己的作品,要把所有不该有的弧度都削掉,把所有可能暴露情绪的表情肌都训练成一块铁板。
他对着镜子说“嗯”,说“好”,说“没事”,听自己的语气够不够平淡,够不够正常。太热情了不行,太冷淡了也不行,他要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中间值,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灰度。
他还开始观察别的男生。
不是以前那种不自觉的、带着心跳的注视,而是一种有目的、有方法的观察。他看赵磊怎么走路,怎么挥手,怎么跟人打招呼。他看班上最受欢迎的男生李明远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在人群里自如地穿梭。他把这些观察结果记在心里,像背课文一样背下来,然后在自己的行为里一条一条地套用。
赵磊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他不会。他永远是缩着肩的,想把高大的身体藏起来。但正常的男生不会这样。正常的男生不会害怕占据空间,不会害怕被人看到。
所以他开始练习打开肩膀。
走在巷子里的时候,他强迫自己把肩往后收,把背挺直,把下巴抬起来。这个姿势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但他在坚持。每天走,每天练,直到这个姿势变成肌肉记忆,直到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想就能自然地走出一个“正常男生”的样子。
他把这个过程叫做“换壳”。
旧的壳太透明了,别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不对劲。他需要一个更厚、更结实、更不容易被看穿的壳。一个叫“林晓川”的壳,一个沉默寡言但没有任何问题的壳。
他也在模仿男生的说话方式。
以前他说话太轻了,太慢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正常的男生不会这样。他们说话的时候有底气,有力度,有时候会爆粗口,会大声笑,会互相推搡着骂来骂去。他开始学着说那些他以前从来不说的词,学着在合适的时机爆一句脏话,学着用更大的音量说话。
第一次在赵磊面前说“妈的”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赵磊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发现他在表演。
这让他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更加孤独。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他的伪装成功了,没有人怀疑他。觉得孤独是因为——如果他的伪装这么容易就能骗过所有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从来没有人真正想过去了解真实的他?
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对这个世界来说,根本不重要。
只要他表现得正常,只要他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只要他把所有不对劲的东西都藏起来,这个世界就会接纳他。虽然这种接纳是基于一个谎言,但谎言也是接纳。
比真实地被拒绝要好。
他开始刻意收敛对陈诺的所有表现。
以前他会偷偷看陈诺,现在他连偷偷看都不允许自己做了。每次目光快要飘到陈诺的方向,他就会在心里喊一声“停”,然后把头转向另一边,或者低下头看课本,或者站起来去上厕所——任何能让视线转移的事情都行。
以前陈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速,脸上会有温度,现在他训练自己在这几秒之内把所有的生理反应都压下去。深呼吸,放松肩膀,保持目光平稳,用最平常的语气回答。他知道心跳还是快的,但他可以让它不在脸上表现出来。
以前陈诺靠他很近的时候,他会有一种想要靠近更多的冲动,现在他把这种冲动翻译成“后退一步”。陈诺靠近,他就后退。陈诺笑,他就点头。陈诺说“我们放学一起走”,他就说“好”,然后走在陈诺旁边,中间隔着刚好一个人可以通过的距离。
他在自己和陈诺之间建了一堵透明的墙。
墙里面是他真实的心跳、滚烫的在意、说不出口的喜欢。
墙外面是一个正常的、安全的、没有任何问题的同桌。
陈诺会不会觉得他变冷淡了?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确认。他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陈诺迟钝到不会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希望自己的伪装足够完美,希望这段友谊——如果这算友谊的话——能维持在一个安全的、不会让他暴露的范围内。
但这种伪装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他越来越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了。
他在家里是一个样子——沉默的、懂事的、从不提要求的好儿子。他在学校是另一个样子——平静的、正常的、毫无破绽的好学生。他在陈诺面前又是一个样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的好朋友。
三个样子,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每一个都是真的,只是拆成了不同的碎片,散落在不同的场合?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想起这个问题,然后很快把它按下去。因为他害怕答案。他害怕答案是“没有一个是真的”,他害怕答案是“真实的我是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那东西太丑陋了,太不正常了,太不应该存在了。
所以把它藏起来是对的。
藏起来,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对父母好,因为他们不需要一个丢人的儿子。
对陈诺好,因为他不需要一个对他有那种想法的朋友。
对这个世界好,因为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个不正常的人。
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个结论让他觉得安心,因为这说明他在做正确的事。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正确的事会让他这么难受。
十月底,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林晓川被班主任报了一千五百米,因为他个子高,腿长,看起来像能跑的样子。他本来想拒绝,但班主任说“班上没人报了,你顶一下”,他就点了头。
他习惯了。
习惯被安排,习惯接受,习惯把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咽下去,然后一声不吭地完成它。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飘飘,喇叭里播着《运动员进行曲》,整个学校像一锅煮沸的粥。林晓川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其他班的选手,个个摩拳擦掌,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跟同学击掌打气。
他一个人站着,低着头看脚下的跑道。
发令枪响的时候,他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米要跑七圈半。前两圈他跑在中游,第三圈开始加速,第四圈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第二名,第五圈他超过了第一名,然后一直领先到终点。
冲线的那一刻,他听到广播里喊他的名字:“初二班林晓川,第一名!”
班上的同学在欢呼,有人跑过来递水,有人拍他的肩膀说“牛逼啊”。他被围在人群中间,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被注视,被认可,被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他应该高兴。
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跑步的时候,他的表情会不会很奇怪?他在加速的时候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他在冲线的时候有没有太过兴奋而做一些不正常的动作?
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放自己跑步的过程,像一个苛刻的教练在分析录像,试图找出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破绽。
这太荒谬了。
他在一个应该庆祝的时刻,在自我审查。
但这就是他的大脑现在已经运作的方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处在什么情境,他的第一优先级永远不是体验情绪,而是确保自己没有暴露。
安全感比快乐更重要。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陈诺那天也在看台上,他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陈诺从看台上跑下来,递给他一瓶水,说:“你也太厉害了吧,平时都没见你跑过步,一跑就是第一名。”
他接过水,说:“谢谢。”
陈诺又说:“你刚才跑最后一百米的时候,那个冲刺太帅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夸了帅,而是因为“帅”这个字从陈诺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身上,让他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滚烫的联想。他把那个联想迅速掐灭,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但他喉咙是烫的。
“还好。”他说。
陈诺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跑回了看台。
林晓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看着陈诺跑远的背影。
他没有追上去。
甚至没有多看一秒。
他转过身,走向休息区,把那瓶水放在书包旁边,然后坐下来,开始解鞋带。
他解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他解鞋带的手在微微发抖。
运动会之后,班上开始流行一种新的游戏——男生之间互相“配对”,把男生和女生凑成一对,然后起哄。赵磊是玩这个游戏最起劲的,他给班上每一个人都配了一个“对象”,包括林晓川。
“林晓川,你跟苏晚挺配的,”赵磊说,“你俩都安静,不说话,正好凑一对。”
旁边的男生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林晓川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你们知道我喜欢的是谁,你们还能这样笑着起哄吗?
他看着赵磊,看着那些起哄的男生,看着苏晚低着头脸红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星人,坐在一群人类中间,看着他们按照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在互动。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们觉得好笑的玩笑,对他来说是一种提醒——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所以他笑了。
那个笑是他花了很长时间练习的成果。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大不小,不冷不热,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假笑,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笑得太开心。完美的、正常的、安全的笑。
“行啊。”他说。
两个字,轻描淡写,好像他真的无所谓。
赵磊他们满意地散开了。
林晓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他的笔迹很稳,但他在写“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把那个墨点涂掉了。
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