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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孤立的滋味 十一岁那年 ...

  •   十一岁那年冬天,林晓川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孤立。
      起因是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体育课上打篮球,赵磊带球上篮,林晓川防守的时候盖了他的帽。赵磊摔在地上,球滚出了界。其实林晓川的动作很干净,没有碰到赵磊的身体,只是把球拍掉了。但赵磊觉得丢了面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你他妈会不会打球?”赵磊推了他一把。
      林晓川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磊,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赵磊更生气了。因为在一群暴怒的人中间,那个最平静的人往往最让人不舒服。他不跟你吵,不跟你打,只是看着你,好像你的愤怒根本不值得他做出任何反应。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赵磊又推了他一把。
      林晓川还是没有动。
      旁边的男生开始拉架,把赵磊拉走了。赵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怨恨,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小领袖”被一个“边缘人”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之后的不甘心。
      从那天起,赵磊开始系统地排挤他。
      先是拉帮结派。赵磊是班上男生的“头”,他说一句话,大部分人都会跟着做。他先是不让任何人跟林晓川说话,谁跟林晓川说话,谁就是跟他赵磊过不去。男生们大多不想惹麻烦,所以渐渐地,没有人跟林晓川说话了。
      然后是更恶毒的手段。林晓川的课桌里被塞过垃圾,他的书包被扔到教室外面,他的作业本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乌龟。这些事他都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他也不觉得告状有用。
      他去跟班主任说过一次。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王,教语文,对学生还算负责,但对班上的小团体斗争并不敏感。她听林晓川说完,说:“我知道了,我会找赵磊谈谈。”
      赵磊被叫去办公室谈了一次,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对林晓川做什么更过分的事,但他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话:“林晓川是个告状精。”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比任何肢体暴力都大。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告状”是最让人不齿的行为之一。一个“告状精”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尊重和保护。
      从此以后,连那些本来不排斥林晓川的人也离他远远的了。不是因为他们讨厌他,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被牵连,不想被当成“跟告状精混在一起的人”。
      林晓川彻底成了一个孤岛。
      他不解释,不反抗,不求救。
      他做了一件他从小就学会的事——沉默。
      但这次沉默的滋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只是被忽视,像空气一样存在。现在他是被针对,被排斥,被明明白白地放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以前没有人看他,现在有人看他,但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厌恶、鄙夷,或者更残忍的——同情。
      那种同情他受不了。
      因为那意味着别人觉得他可怜。
      他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是觉得累。
      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他要面对那些目光。课间的时候,他无处可去,只能坐在座位上,或者去厕所待一会儿。放学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慢地收拾书包,慢慢地走出去。
      走廊空了,校园空了,只有他一个人。
      那种空,和他心里的空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陈诺在前面。
      陈诺没有跟任何人走在一起。赵磊的排挤没有波及陈诺,因为陈诺是新来的,在班上有自己的一小圈朋友,跟赵磊他们不是一拨的。但陈诺也没有主动来找林晓川说话。
      从那件事之后,陈诺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晓川相处了。他偶尔会在课间回头看一眼林晓川,张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了回去。
      林晓川不怪他。
      他知道,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自保是本能,没有错的。错的不是那些远离他的人,错的是他。是他不应该被赵磊盖上那个帽,是他不应该去告状,是他不应该从一开始就长成一个会被人排挤的、不合群的、奇怪的人。
      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个信念在那个冬天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一种他以后用了很多年都无法拔除的东西。
      有一天放学,下着小雨。
      林晓川撑着伞走出校门,沿着那条他走了几百遍的路慢慢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前面的巷口站着几个人。赵磊和他的两个跟班。
      他们在等他。
      林晓川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们。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磊朝他走过来,那两个跟班跟在后面。
      “林晓川,你最近是不是活得很滋润?”赵磊的口气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威胁。
      林晓川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赵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伞,伞歪了,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把伞扶正,看着赵磊。
      还是没有说话。
      赵磊的耐心用完了,他一把抓住林晓川的衣领,把他的脸拉近。两个人面对面,呼吸交缠,雨水从两人之间滴落。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不爱说话,看不起人是吧?”赵磊的声音压低了。
      林晓川看着赵磊的眼睛,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到赵磊的表情。那不是纯粹的愤怒,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好像是恐惧。赵磊在恐惧什么?恐惧他?还是恐惧自己?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怕什么?”
      赵磊愣住了。
      那两个跟班也愣住了。
      雨声在三个人之间填满了沉默。
      赵磊松开了他的衣领,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个“算了”的表情上。
      “你有病。”赵磊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那两个跟班跟着走了。
      林晓川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把伞重新举好,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跳很快。
      他的腿在发抖。
      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也许是他突然不想再沉默了,哪怕只有一秒。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发现,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赵磊的眼睛里闪过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慌乱。一个在别人面前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人,在被问“你怕什么”的时候,慌了。
      这让林晓川意识到一件事——那些欺负他的人,也许并不比他强大。他们只是更擅长用声音和拳头来掩盖自己的害怕。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好过多少,但也没有让他更难过了。
      他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伞开始漏水,有一滴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片水渍还在那里,还是那片缩小的海的形状。他已经看了它三年了,从八岁到十一岁。三年里,他的身高长了一大截,肩膀更宽了,鞋码从三十三码变成了三十七码,但他的内心世界几乎没有变过——还是那个空空荡荡的房间,还是那层看不透的雾,还是那个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喊疼的男孩。
      他想起了陈诺。
      不是今天看到的陈诺,而是那个在三年级第一天把糖塞进他手里的陈诺。那个说“客气什么”的陈诺。那个在篮球场上朝他挥手喊他过去记分的陈诺。
      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翻过去,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轮廓还是清晰的。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回到那个九月,回到那个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早晨,他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
      他会不会在陈诺递糖的时候多笑一下?
      他会不会在陈诺说“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的时候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他会不会在那个人朝他挥手的时候走过去,而不是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一开始的时机,错过了说出真实自己的窗口期,现在那个窗口已经关上了,封死了,被他自己亲手钉上了木板。
      木板后面是什么?
      是一个被困住的、不敢出声的、快要窒息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蜷成一个小小的团。
      他的身体太大了,十一岁已经一米六出头,肩膀宽得像大人,但这个壳子里的灵魂还是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一粒灰尘压垮。
      他没有哭。
      但他也没有睡着。
      他一直睁着眼睛,在黑暗的被窝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大,很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拼命吸气,但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的水是黑色的,冷的,没有声音。
      在那个地方,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表演,不需要担心任何人的目光。
      因为没有人会到那里。
      他是唯一的一个。
      外面雨还在下,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
      雨声很密,很均匀,像一个人的心跳。
      但他的心跳不在雨声里。
      他的心跳在那个黑色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的深海里。
      一下,一下,一下。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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