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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位的眼神 那天是星期 ...

  •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阳光很好,难得的好天气。梅雨季还没完全过去,但今天没有下雨,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体育老师带着大家在操场上做热身运动,扩胸、转体、弓步压腿。
      林晓川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动作标准但僵硬,像一个严格按照说明书操作的机器人。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之后,大部分人冲向篮球场和乒乓球台。林晓川没什么想玩的,走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站着,背靠树干,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陈诺在打篮球。
      他和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不是正规比赛,就是乱投乱抢,谁拿到球就投,进了就欢呼,不进就骂一句然后继续追。陈诺的球技一般,但他跑得很快,灵活性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光滑的鱼。
      林晓川的目光一直追着陈诺。
      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会放任自己看着陈诺。不看别的,只看那一个身影,看他跑,看他跳,看他笑,看他伸手抢球的时候指尖擦过篮球的表面,看他在阳光下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亮。
      他只是看着。
      不动声色地、贪婪地、小心翼翼地看。
      陈诺进了一个球,兴奋地原地跳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朝林晓川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晓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不是慢慢加速,是在零点几秒之内从一个完全静止的状态直接弹射到极限,那种跳法不像正常的心跳,更像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肋骨,然后开始疯了一样地跳。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滚烫,从脖子到耳尖,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立刻移开了目光。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想自己在做什么。他把头转向另一边,看向操场尽头的围墙,看向围墙外面那排桉树,看向桉树后面灰蒙蒙的天空,看向任何一个不包含陈诺的方向。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
      但他的耳朵红了,心跳快得让他觉得全世界都能听到。
      陈诺有没有看到他的脸红?陈诺会不会觉得奇怪?陈诺会不会问他怎么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大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到处乱飞,找不到出口。
      他深呼吸了几次。
      一次,两次,三次。
      心跳慢慢降下来。
      他转过身,背靠树干,把后背对着篮球场。这样他就看不到陈诺了,陈诺也看不到他的脸。
      但陈诺叫他。
      “林晓川!”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林晓川,你过来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
      陈诺站在篮球场边,朝他挥手,脸上的笑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稳,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内心是海啸,是火山,是整个地壳在剧烈运动。他的身体和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平静地行走、靠近、问“怎么了”,另一半在尖叫,在发抖,在说“别过来,别靠我这么近,我会失控”。
      “你来帮我们记分呗,”陈诺说,“我们缺个人记分,你反正也没事。”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记分板,一只眼睛看着场上的比分,另一只眼睛——不,另一只眼睛从来没有从陈诺身上移开过。
      他开始系统地、反复地、无法控制地注意男生。
      不是从这天开始的,但他是从这天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的。
      意识到“我好像只对男生在意”。
      操场上有女生在跑步,穿着短裤,露出修长的腿。有女生在旁边跳绳,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有女生在打羽毛球,动作轻盈好看。他看了一眼,就像看了一眼操场边的树、天上的云、地上的石子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但篮球场上那些男生——
      不是只有陈诺。他知道自己看陈诺最多,但他也开始注意到自己会看别的男生。赵磊的个子,隔壁班体育委员的肩膀宽度,高年级学长的锁骨,某个男生投篮时手臂上绷起的肌肉线条。
      他的目光会被这些东西吸引。
      不是刻意的。他甚至不想看。但他就是会看到,然后就是会心跳加速,然后就是会慌,然后就是会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这个过程每天都在发生,很多次。
      他开始恐惧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而是一种清晰的、具体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惧——
      我不正常。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每次都会在他心口炸开,冻住他所有滚烫的感觉。他觉得恶心,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是不干净的,自己的目光是肮脏的,自己对陈诺的在意是一种罪过。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说出来会怎样?父母会怎么看他?同学会怎么看他?这个小镇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不会说他是变态?会不会说他脑子有病?会不会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
      他甚至不知道“同性恋”这个词。
      小镇的信息太闭塞了,电视里没有,书里没有,大人从来不提。他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男生应该喜欢女生,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这种喜欢男生的感觉叫什么。
      但正是因为没有名字,这种恐惧才更庞大、更无形、更难以对抗。
      如果知道名字,至少可以去找答案,可以去了解“世界上是不是也有别的人是这样”。
      但没有名字,它就是一团黑暗的、没有边界的、吞噬一切的东西,它就是“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正常的人”。
      那种孤独感,比父母忽视他更沉重,比被同学孤立更尖锐。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仅和别人不一样,他还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他开始更刻意地收敛自己的眼神。
      以前是无意识的躲避,现在是有意识的控制。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不看男生的眼睛,不看男生的身体,不看任何会让自己心跳加速的地方。目光永远落在课本上、黑板上、地面上,落在任何无害的地方。
      他要像训练肌肉一样训练自己的目光,让它变得绝对安全,绝对正常,绝对不会暴露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在课间的时候,他开始刻意模仿其他男生的行为。
      赵磊他们在聊动画片里的女角色谁最好看,他插了一句“我觉得那个谁还可以”,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赵磊看了他一眼说“你也看这个?”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心里想,刚才那句话够不够像一个正常的男生说的?语气是不是太冷淡了?会不会显得很假?
      他不知道正常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表演。
      每一天都在表演。
      表演一个他应该成为的、但没有模板的角色。
      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演过“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只能模仿,只能猜测,只能用一个假想的轮廓来填补真实的空白。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是怕说错话。每一句话在出口之前都要经过层层筛选,会不会暴露什么?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会不会让别人多想?
      筛选到最后,大部分的话都被过滤掉了。
      只剩下最安全的、最中性的、最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几个字。
      “嗯。”“好。”“没事。”“不知道。”
      他变成了一台只会输出这几个词的机器。
      表情也是。
      他训练自己的表情,就像训练自己的目光一样。不管心里是什么感觉,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没有表情。高兴的时候不笑,难过的时候不皱眉,愤怒的时候不瞪眼,心动的时候不留恋。
      他的脸成了一堵墙,把所有情绪都堵在了里面。
      情绪出不去,就在里面发酵,腐烂,变成更浓烈的、更难以控制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心里堆积,像梅雨季的积水,越积越深,越深越脏,但他没有排水口,没有阀门,没有任何释放的方式。
      他只能让它们在那里。
      等着。
      等某一天决堤。
      当然,在他八岁的年纪,这些意识还不够成熟,不够清晰。他不可能像大人一样清晰地分析“我的性取向是什么”“社会对我的期待是什么”“我该如何应对这种内在冲突”。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这些词汇,没有这些概念。
      但他有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心里的那些感觉是不对的,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必须藏起来。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所以他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在意、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都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压下去,埋起来,用沉默和伪装盖住。
      然后继续活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活着。
      那天的体育课结束了。
      陈诺过来把记分板还给他,说“谢谢你了”。
      他接过记分板,说“没事”。
      陈诺又说“你出汗了”,指了指他的额头。
      他伸手一摸,额头上真的有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可能是刚才紧张的时候出的。
      “今天挺热的。”他说。
      陈诺笑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跑去水龙头那边洗脸了。
      林晓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记分板,看着陈诺跑远的背影。
      阳光照在陈诺的白T恤上,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些。陈诺跑起来的时候,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林晓川移开了目光。
      他把记分板放在长椅上,转身朝教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想回头看一眼。
      他忍住了。
      又走了几步。
      他又想回头。
      他咬了一下嘴唇,加快了脚步。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汗还没有干,摸上去是凉的。他把手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课本,翻到昨天学的那一课。
      课本里夹着那瓣已经干枯的三角梅,暗紫色,薄得透明。
      他看了那瓣花一秒钟。
      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课本的封面,闭上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
      操场上传来同学们的喧哗声,很远,很远,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必须藏起来。
      藏一辈子。
      他把这个念头也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等上课铃响。
      等下午。
      等明天。
      等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漫长的、沉默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战争。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才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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