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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悄悄在意 陈诺注意到 ...

  •   陈诺注意到林晓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看他的,他自己也没有确切的日期。
      他只是隐隐觉得,那双安静的眼睛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无声无息地飘过来,然后在他转头去看的时候,又迅速地飞走了。
      “林晓川,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有一次他这样问。
      林晓川摇了摇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红了。
      陈诺没有追问。他不是一个爱追问的人,或者说,他对林晓川有一种本能的耐心。这个高个子、寡言少语、总是缩着肩膀的男孩,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朴素甚至有些灰暗,但陈诺隐约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他花时间去读。
      转学来这个小镇,对陈诺来说并不容易。
      省城的一切都更好——更好的学校,更好的房子,更好的朋友。父母因为工作调动不得不搬来这个潮湿闷热、蚊虫肆虐的南方小镇,他的世界从五光十色变成了灰扑扑的一片。
      新学校新同学,陈诺天生开朗,很快就跟班上的人打成一片,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热闹多半是浮在表面的。他帮别人抄作业,别人带他一起玩,就是这样,交换型的友谊,谁也不欠谁。
      但林晓川不一样。
      林晓川从来不跟他交换什么。
      不交换零食,不交换作业,不交换那些只有小孩子才在意的廉价友谊。林晓川只是在那里,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像一棵沉默的树一样,待在他身边。
      陈诺需要什么的时候,林晓川总会出现。
      体育课他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两百米喘不上气,林晓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陪他跑完了最后一段,一句话没说,跑完就走了。
      他忘了带雨伞的那天,放学时下起了大雨,林晓川把自己的伞塞给他,自己淋着雨跑回了家。第二天陈诺问他“你不怕感冒吗”,林晓川说“没事”,语气轻得像风。
      他的保温杯里没水了,林晓川会在他去接水之前帮他也接一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的铅笔秃了,林晓川会把自己的递过来,笔尖已经削好了。他偶尔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口味的好吃”,第二天林晓川的文具盒里就会多一颗那种口味的糖,不主动给,放在那里,好像只是在等他自己发现。
      陈诺发现这些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更黏稠、更复杂的东西,像熬了很久的糖浆,甜里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苦。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他从来不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林晓川也不会说。
      而林晓川那边,事情要复杂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陈诺的在意已经超过了一个正常的同桌、一个正常的朋友应该有的程度。他只知道,每天早上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会先往陈诺的位置上看一眼。
      如果陈诺在,他会松一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坐下。
      如果陈诺不在,他的心会悬起来,脑子里会冒出一连串的念头: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迟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种牵挂在别的孩子看来可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友谊,但林晓川知道不是。
      因为他对其他同学没有这种感觉。
      赵磊摔了,他不会有任何感觉。前排的女生哭了,他不会想去安慰。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没来上课,他不会在乎,甚至可能不会注意到。
      但陈诺不一样。
      陈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反复咀嚼,像嚼一颗永远嚼不烂的糖。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不正常。
      这种对“不正常”的恐惧,比他心里的任何一种情绪都更早地扎根。它来自那些他无法命名的瞬间——某个男生从他身边走过,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某个男生的声音好听,他会在心里记住。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注意男生而不是女生。
      班上别的男生都在讨论哪个女生好看,哪个女生长得白,哪个女生头发长。他听着这些话,心里毫无波澜。不是刻意的,是真的没有感觉。
      他试着去看女生。
      班上的女生有好看的,有成绩好的,有性格温柔的。他盯着她们看,认真地看,试图从自己心里找到一丝别人描述过的那种悸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陈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快。
      这不对。
      他很早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社会告诉他的是什么样的?父母告诉他的呢?杂货铺的电视机里放的电视剧,巷子里邻居们的闲谈,班上男生之间的起哄,所有这一切都在说同一件事——男生应该喜欢女生。
      那他是怎么回事?
      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念头在三年级就开始出现了,但那时候还太模糊,像一团雾,他摸不着,也赶不走。他只能把这些感觉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
      而在表面上,他继续做那个沉默的、安静的好学生,继续假装自己对陈诺的在意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在意。
      但这太难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做以前从不会做的事情。
      有一天放学,他故意绕了远路,从陈诺回家的那条巷子走。不是要跟着陈诺,只是想看看那条路是什么样的,想象一下陈诺每天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陈诺的巷子比他的巷子热闹一些,墙上有小孩画的粉笔画,有几户人家的门口种了花,三角梅开得热烈,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了一瓣。
      花瓣很小,很薄,放在掌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没有扔掉,夹在了课本里。
      过了几天翻到那一页,花瓣已经干枯了,变成了暗紫色,薄得透明,叶脉清晰可见。他看着那瓣花,心跳又开始加快。
      他把课本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捡那瓣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扔。
      他只知道,陈诺经过的地方,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连空气都是不同的。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巷子、街道、操场,因为有了陈诺的足迹,突然有了颜色和温度,像一张黑白照片被一双手慢慢涂上了水彩。
      他还学会了记住陈诺的喜好。
      陈诺喜欢草莓味的牛奶。陈诺不喜欢吃香菜。陈诺害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缩一下脖子,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陈诺最擅长的科目是语文,最头疼的是数学。陈诺上课的时候喜欢转笔,转着转着笔掉了,就会弯腰去捡,有时候笔滚远了,他会轻轻踢一下旁边的林晓川,林晓川会帮他挡住。
      这些细枝末节,林晓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不写在纸上,记在脑子里,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甚至开始改变自己的习惯。
      以前他从来不在小卖部买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不想吃,是舍不得花钱。但自从知道陈诺喜欢喝草莓牛奶,他开始攒零花钱,一瓶一瓶地买,放在课桌里,等陈诺的喝完了,就递过去一瓶,什么都不说,好像在递一支笔或者一块橡皮。
      陈诺接了,说谢谢,他就点一下头。
      陈诺没接的时候,他也不强给。
      他不想让陈诺觉得他刻意。
      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在刻意。
      这份在意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积累,像梅雨季的空气,湿度越来越高,直到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闷,但就是没有一场雨来把它释放。
      有一天,班上来了一个从县城转来的女生,叫苏晚。
      苏晚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眼睛大,说话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铃铛。她来的第一天,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在看她,包括赵磊那几个。
      但陈诺没有看苏晚。
      他看的是苏晚的铅笔盒。
      那个铅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数码宝贝》的图案,蓝色的背景,太一和亚古兽站在那里,陈诺没有见过这个款式,多看了两眼。
      林晓川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陈诺多看了苏晚的铅笔盒两眼。
      然后他又注意到,陈诺在跟苏晚说话,主动借了她一块橡皮,主动问了她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主动跟她讲了一下班上各科老师的脾气。
      他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痛,但是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不断膨胀,撑得他肋骨都在痛。他的脸色没有变,表情没有变,手上写字的动作也没有变,但他的胃在翻搅,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嫉妒。
      他知道这叫嫉妒。
      他以前也嫉妒过。嫉妒赵磊比他高,嫉妒别的男生有人跟他们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嫉妒更尖锐,更灼热,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心口一直捅到喉咙。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在纸上把那个字写出来。
      陈诺。
      他放下笔,深呼吸了一次。
      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你只是不希望最好的朋友被别人抢走。
      但那不是真的。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如果陈诺只是他的朋友,他不应该这么难受。
      他不会因为朋友跟别人说几句话就难受成这样。
      那一刻,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陈诺的感觉,不是朋友之间的感觉。
      这让他害怕到了极点。
      他害怕的不是陈诺会离开,虽然他也害怕这个。
      他害怕的是自己。
      是他自己的心出了问题。是他这个人本身有问题。是他对一个人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这种感情不被允许,不被承认,甚至不能被说出来。
      不能说。
      死都不能说。
      他把那颗准备递给陈诺的草莓牛奶重新放回了课桌最里面,用书本和文具盒盖住了它。
      那天下午语文课,陈诺偷偷给他传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画了一个小人,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你怎么了”。
      林晓川看了看那个小人,又看了看陈诺。
      陈诺用嘴型无声地说:“你好像不开心。”
      林晓川摇了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把纸条揉成团,攥在掌心里。
      放学后他没有扔掉,展开来看了很多遍,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他把纸条夹进了课本里,和那瓣干枯的三角梅放在一起。
      一个来自陈诺的画,一个来自陈诺经过的路。
      这就是他拥有的全部。
      在别人看来,这不是什么值得珍藏的东西。
      但对他来说,这是他世界里仅有的光。
      光很小,不足以照亮全部,但足以让他觉得,活着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夜里他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象那是海,是另一片大陆,是一个他可以逃去的地方。
      在那里他不用藏,不用忍,不用在每个心跳加速的瞬间假装平静。
      在那个地方,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说——
      我喜欢陈诺。
      我喜欢他。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他对着那片水渍无声地张了张嘴,嘴唇做出了那几个字的形状,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还要假装一切正常。
      明天还要在陈诺笑的时候不动声色,在陈诺说话的时候平静地回应,在陈诺靠近的时候控制住心跳。
      他可以做到。
      他一直在做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多久。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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