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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光 三年级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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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开学那天,林晓川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到教室。
他习惯早到。早到可以避免在走廊上被人撞到,可以避免在大门口和成群结队的学生擦肩而过,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好,不用应付任何人的寒暄。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好,拿出文具盒和课本,然后望向窗外。
南方九月的天还热着,蝉鸣声从操场边的老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像拉得很长的警报。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他们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翻开语文课本,预习第一课。
教室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桌椅挪动声、说话声,嘈杂声慢慢涨起来,像水漫过堤坝。他缩在角落,自成一座孤岛,没有人靠岸,他也不向往陆地。
班主任领着一个新同学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这是陈诺,从省城转来的,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有人鼓掌有人在说话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林晓川没鼓掌,他没动,目光停在课本上,好像全班最认真预习的人就是他。
但他的耳朵在听。
“陈诺同学之前在省城读书,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到这里,大家多帮助他适应新环境。陈诺,你坐哪里?自己选个位置吧。”
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老师,我想坐那边。”
林晓川的手指在课本上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清脆,明亮,带着一种让人愉快的节奏感,像山涧里跳动的溪水。在这个小镇上,他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这里的孩子说话大多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尾音往下掉,像是被潮湿的空气压弯了。但陈诺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咬字清楚,气息干净,每一个字都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脚步声朝他的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
林晓川没有抬头,但他的心跳加速了,没有任何理由地加速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书包放在他旁边座位上的声音。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气息。
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清香,不是汗味,不是小镇孩子身上常有的油烟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气息。
“你好,我叫陈诺。”
林晓川终于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张脸上。
陈诺比他矮半个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上有些淡淡的雀斑,像撒了一层细碎的肉桂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光在跳动,像藏了一颗星星。他的嘴唇自然上翘,即使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微笑。
他在笑。真正地在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露出一点白牙。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林晓川觉得刺眼。
他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很轻地说:“林晓川。”
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但陈诺听到了。
“林晓川。”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很好听的名字。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他又笑了。
林晓川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突然变得很模糊,不是看不清,是不想看清。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还在加速,而且脸上有一种陌生的温度在上升,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很慌。
慌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陈诺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晓川平静如死水的生活。
第一天,陈诺在课间递给他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你吃吗?”陈诺的手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里躺着一颗蓝白相间的糖。
林晓川看着他掌心的糖,第一反应不是想吃,而是不敢拿。
他在想:为什么要给我?是要我回报什么吗?是客气吗?是随便给的吗?
他的大脑被这种“不配得到”的思维模式占据了很多年,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任何人对他的好意,他的第一反应都不是“真好”,而是“为什么”。
“不用了。”他说。
陈诺歪了歪头,把那颗糖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客气什么,我有好多呢。我爸妈每次来看我都带一大包,我一个人吃不完。”
糖纸被握在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他能感觉到糖的温度,还有陈诺指尖短暂的触碰。
那个触感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记住了。
他把那颗糖放在文具盒里,没有吃。
第二天,陈诺递给他第二颗糖。
这次他接了。
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浓很浓的奶香,是他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味道。不是因为家里买不起糖,是因为他从来不向父母要。
“好吃吗?”陈诺问。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陈诺笑了,然后又转过头去跟前面的同学说话了。
林晓川看着他的侧脸,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甜味一直蔓延到喉咙里。
他想,原来被人记住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麻烦,不是被当成一个懂事省心的工具,而是被当成一个具体的人,被看到、被想到、被记得。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来确认,这不是做梦。
第一次有人帮他解围,是在第四天。
那天体育课,又是分组做游戏。林晓川照例是最后一个被剩下的,老师正要把随便塞到某一组,陈诺突然举手喊了一声。
“老师,我和林晓川一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诺,又看向林晓川。林晓川站在操场边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赵磊在旁边笑了:“陈诺你是不是傻,跟他一组,他跑得慢死了。”
陈诺回头看了赵磊一眼,还是笑着的,但那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没关系啊,游戏又不是比谁跑得快。”
他跑到林晓川面前,仰起脸来看他:“走吧。”
林晓川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的游戏他跑得不快,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陈诺在他旁边喊加油,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都回头看他们。
林晓川跑完最后一程的时候,陈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不是挺好的吗?”
肩膀上的那个触感,和之前手心的糖、指尖的触碰一样,都被他存进了记忆的保险箱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不会有用,但他不舍得扔掉。
他开始习惯陈诺的存在。
习惯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陈诺已经坐在那里了,抬头对他笑一下,说一声“早”。习惯课间的时候陈诺从前面转过头来跟他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昨天看的动画片,比如今天食堂吃什么,比如那只在操场上晒太阳的野猫又胖了。
他开始期待上学。
不是期待上课,不是期待学到新知识,而是期待见到那个人。
这个发现让他慌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拿这种期待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一个人一直在自己身边。以前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没人理他,他甚至觉得那就是正常的,是理所当然的。但陈诺的出现打乱了一切,像一束光照进了阴暗的角落,让那些他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全都现了形。
他开始偷偷观察陈诺。
知道陈诺喜欢喝草莓味的牛奶,不喜欢喝原味的。知道陈诺不喜欢吃香菜,每次食堂的菜里有香菜,他都会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知道陈诺的手到了冬天会生冻疮,红红肿肿的,他看了心里会疼。知道陈诺喜欢画画,课本的空白处画满了小人、动物和奇怪的花纹。
他也开始偷偷对陈诺好。
陈诺的橡皮掉了,他比陈诺先弯腰捡起来。陈诺的值日轮到扫操场,他就把自己的值日跟别人换了,跟陈诺一起扫。陈诺被赵磊推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第一次站了出来,沉默地挡在陈诺前面,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赵磊。
赵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嘟囔了一句“护什么护”,转身走了。
陈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平时轻。
他没有回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以来最接近笑的一次。
但这种温暖的时刻总是伴随着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
有一天,陈诺跟班上另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两个人说笑着,陈诺的手搭在那个男生的肩上,靠得很近。
林晓川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他盯着教室门口,盯了很久。
他的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了一个墨点,越来越大,像一个不断扩散的黑色太阳。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不舒服。陈诺跟别人好不是很正常吗?陈诺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但那团不舒服的感觉就是堵在那里,不痛,但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想冲过去把陈诺拉回来。
他没有。
他低下头,在墨点旁边写下了第一道题的答案。
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陈诺的笑,陈诺的声音,陈诺递过来的糖,陈诺说“走吧”的时候仰起脸的那个角度。又想陈诺搭在别人肩上的手,陈诺跟别人说笑时的样子,陈诺靠在别人身边走得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变得很奇怪,像一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炸开。
炸开之后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知道。
因为在那团混乱的、滚烫的、无法命名的情绪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他立刻把那个声音按了下去,按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觉得不会再听到。
但它还在。
一直在。
像心跳。
像雨滴砸在石板上。
啪嗒。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