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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如同蝶翼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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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的时候诺拉还在睡。
瑟琳坐在那把木椅上,一直到天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暖澄。
垃圾车已经开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鸽子扑棱棱落在窗台上,爪子刨了几下水泥台面,又飞走了。
诺拉的呼吸细微,被子随着胸口上下起伏。
女生侧身蜷着,膝盖屈到胸前,两只手合在一起垫在脸颊下面。
围巾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睡之前又叠了一遍,折痕对齐,边角压平。
床头柜上那个相框还是扣着的。
诺拉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见女人坐在椅子上,她愣了愣,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你真没走。”
“没走。”
诺拉又躺了会儿,撑着床垫坐起来。
她的头发翘得更厉害了,后脑勺有一撮竖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揉了揉眼睛,诺拉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打在对面的砖墙上了。
“今天天气好。”
“嗯。”
诺拉把被子掀开,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灌满。
诺拉站在光里,眯着眼睛,双手撑在窗台上。
她突然回头说:“瑟琳,明天去看海吧。”
瑟琳站起来走到诺拉旁边,向窗外看去。
窗外对面的砖墙被阳光晒得发白,墙缝里那株野草好像又长高了些,叶子在风里跳舞。
“好。”
*
第二天,不到五点,诺拉从窗台上拿起手机,点开天气APP。
“晴天,日出时间五点四十七分,”她把手机锁屏,转身伏在窗台上,面对着瑟琳,“你答应过陪我做完的,清单最后一条,是看日出。”
“我答应过。”
诺拉嘴角轻扬,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里面挂着一排卫衣,从灰到深灰的颜色中,只有一件浅蓝色的显得很突兀。
她抽出那件浅蓝的,又把那套不搭的衣服从衣柜底层捞出来。
玫红开衫、墨绿灯笼裤、薄荷绿长袜、橘色毛球帽子,荧光粉厚底凉鞋。
诺拉把揉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尾。
玫红开衫对折两次,墨绿裤子卷成筒,薄荷绿袜子配成对,毛球帽子的毛球被她用手揉圆了又压扁,压扁了又揉圆。
“这身衣服我不穿了,”她说着把荧光粉厚底凉鞋放在最上面,鞋面上的塑料雏菊掉了一朵,又被捡起来塞进鞋缝里,“你帮我留着。”
“好。”
诺拉把那件浅蓝色卫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又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条牛仔裤,裤脚磨得起了毛边。
她把两件衣服拎在手里,转过身来。
见女人还站在房间中央,诺拉歪了歪头,说:“瑟琳女士,你是打算在这里看我换吗?”
这话是当玩笑扔出去的。
她只是想逗一逗瑟琳,这女人面部表情太稀少了。
“可以。”
诺拉瞬间愣住,“你、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瑟琳的嘴角微乎其微地翘起,“我没有开玩笑。”
沉默半晌,女生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手指勾住发梢往耳后一别,然后直接伸手去推瑟琳的肩膀。
“出去。”诺拉两只手抵着瑟琳的肩膀往外推。
瑟琳退出门外,转过身来,门在她面前合上之前,她注意到女生的耳根有淡淡的粉红。
套上卫衣和裤子,诺拉把装了纸笔的帆布袋挂在肩上,诺拉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房间。
多肉、相框、笔记本电脑、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了片刻,然后拉起围巾盖住下巴。
打开门,她对瑟琳说:
“走吧。”
*
车子沿着利菲河往东开。
河面上的晨雾已经散了,几只海鸥停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水面。
紫薇树苗在河对岸的草地上站着,长高了一些,叶子被晨光照得透绿。
诺拉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然后坐回来靠着。
“那棵树好像活了。”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裹了咸味和水藻的气味。
离海还有一段距离,但风已经把海的气味提前送到了。
女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胡乱随意地扫在脸颊上。
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北开。
天边泛起了第一层灰白,海面还是黑的,看不清波浪,只能听到潮水进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似某种缓慢的呼吸。
诺拉把车窗摇上去,从帆布袋里掏出清单和笔。
把清单摊在膝盖上,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前面那些条目后面都画了勾,除了第三十九条。
有些是她画的,笔迹潦草;有些是瑟琳画的,勾尾巴拖出去很长。
诺拉的手指在第66条后面那个勾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在空白处写下“67”。
在“67”后面画了一个冒号,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写字。
“看海。”
诺拉把笔帽盖回去,折好清单放回帆布袋。
车子拐上一条岔路,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沙地植物,叶子灰绿灰绿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路尽头是一片碎石停车场,再往前就是防波堤。
瑟琳把车停好,熄火。
诺拉推开车门,海风猛地往这边灌,把她的围巾吹成斗篷,在身后飘。
她站在停车场边缘,看着防波堤上的灰色石阶。
石阶缝里长着墨绿色的苔藓,在晨光里湿漉漉的。
诺拉开始往上走。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刻意停顿,再迈下一步。
瑟琳走在她旁边,离她半步的距离。
诺拉走到一半停了下来,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停车场已经变小了,黑色轿车缩成小点,远处的公路变成模糊的灰线。
海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围巾“啪啪”拍着腰。
“还有一半。”瑟琳说。
“嗯,继续。”诺拉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继续往上走。
到堤顶的时候,天边那片灰白正在往外扩散。
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用尽全力往上顶,把黑暗逐层顶开。
海水从黑色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铅灰,波纹里开始出现一丝一丝的银色。
瑟琳在她旁边坐下。
诺拉站在防坡堤边缘,也跟着在旁边坐了下来,腿垂在堤沿外面,帆布鞋底悬在辽阔的海面之上。
面对大海,人的生命显得如此渺小。
诺拉的身体晃了一下,就往瑟琳那边歪过去,肩膀靠上女人。
瑟琳拉开大衣,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诺拉的体重压在她身侧,轻得像一把干草。
海风把女生的碎发吹到瑟琳脸上,痒痒的,可以闻到洗发水的味道。
她们坐着,看天边那片光寸寸往外顶。
诺拉的呼吸又浅又快。
她的手指缩在卫衣袖子里,头枕在瑟琳肩膀上,围巾在海风里一次次飘起来又落回去。
“今天几号?”
“五月三十一。”
诺拉算了一下日子。
“还有一天五月就结束了,”她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散了形,“你第一次来咖啡店那天,是几号?”
“四月十二。”
“记得这么清楚。”诺拉嘟囔一句,头在瑟琳肩膀上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一个半月,你陪了我一个半月,”女生继续说,“咖啡店那天之前,你是不是已经在都柏林等了很久了?”
瑟琳看着海面上正在变亮的天际线,手搭在诺拉的肩膀上,用沉默代替回答。
诺拉又追问:“等了多久?”
“记不清了。”
“一个月?”
“不止。”
“两个月?”
“不止。”
诺拉沉默了片刻。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伸在自己眼前打量,手指被海风吹得发红。
指甲盖是淡紫色的,比昨天更紫了一点。
放手,诺拉又问:“你是不是找了我几十年?”
“嗯。”
“都是这样等的吗?坐在咖啡店里,或者一个地方,什么都干,就看窗外?”
海风把女人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没有拨开。
诺拉从瑟琳肩膀上抬起头,扭过来看着她的侧脸。
天边那道光正在变亮,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
光线照在瑟琳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耀眼的金边。琥珀色的眼睛被光照透了,虹膜里的金环映着海面上的粼粼碎光。
诺拉抬手,指尖轻抵她下颌,缓缓将这张脸转向自己。
然后她吻了上去。
轻如微风。
诺拉的唇瓣干涩,呼吸清浅又温热,还有薄荷牙膏的味道。
睫毛频频颤动,扫过瑟琳的脸颊,如同蝶翼仓促振翅。
瑟琳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在诺拉肩膀上收紧,被动地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诺拉退开一点,与瑟琳额头相抵。
女生睫毛上沾了海风吹来的水雾,瞳孔里映着海面正在变亮的光。
“第三十九条,”诺拉轻声说,“亲一个陌生人。”
女生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虹膜是浅褐色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瞳孔微微放大着,边缘模糊。
“你不是陌生人。”瑟琳说。
诺拉弯起嘴角,重新靠回瑟琳的肩膀上,把脸埋进女人的大衣领口。
“不是啊,”诺拉说,“但对我来说,那天在咖啡店里你是。”
诺拉想起那天。
推门进咖啡店,铃铛响,瑟琳面前摆一杯水,在看她。
说完诺拉在瑟琳肩膀上动了动,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诺拉问,“我走到你面前,跟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瑟琳看着海面上正在扩散的金光。
潮水进退的声音在防波堤下面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和海风的节奏错开了半拍。
远处有一只渔船正在出港,引擎声突突突地响,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我在想,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话音淡得近乎虚无,险些被呼啸海风席卷吞没。
瑟琳目光始终凝着海面渔船拖曳的白色水痕,那道纹路正缓缓舒展、拓宽,她自始至终没有侧过头。
诺拉静静倚靠在她肩头,沉默漫长得没有边界。
渔船彻底驶出视野,尾迹消融,化为海面零散的涟漪。
天际浓稠的橘红次第褪去,熔作鎏金,铺满整片海域。
“对不起。”
“该道歉的人是我。”
瑟琳在心里补上后面的话。
是我没能护住你。
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却无能为力。
诺拉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手摸索着找到瑟琳的手,把手指塞进女人的指缝里。
她的手很凉,指节细瘦,掌心干燥。
瑟琳回握住她的手。
天边,第一道光从海平面下破出来。
天色没有循序渐进地泛白,光自灰蓝海面喷涌生长,整片海洋碎裂成万千金片,云霞晕染成温柔的玫瑰红,沉沉暗夜,顷刻间被光芒托起。
光从水里长出来了。
金辉穿透云层,铺满海面、沙滩,温柔裹住相拥的两人。
诺拉倚在肩头,面朝大海,眼睑的泪痕清晰可见,在日光下泛着透亮的金芒。
“你知道吗?我以前来过这里。”
瑟琳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时我还小,爸爸妈妈带我来的。我堆了一个沙堡,被浪冲掉了,我哭了很久。后来爸爸说,沙堡没了可以再堆,但海一直在。”
“海一直在,你也是。”
瑟琳把额头抵在诺拉的额头上,沉默许久才轻颤地开口:
“但你不在。”
诺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我在,在你记得的地方。”
瑟琳握住女生的手腕,不敢使力,怕一用力女生就在她怀里碎了。
“你睫毛真长,沾了水更好看了。”诺拉嘴角跟着眼角弯起。
瑟琳掩下长睫,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你看,日出的时候,光是从水里长出来的;日落的时候,光是被水吃掉的。以后你来看日出,替我看光从水里长出来。”
“好。”
“还有柠檬磅蛋糕,那家店的,你还记得吗?你替我再去吃一次。”
“好。”
“还有——”诺拉停顿片刻,说,“还有你,瑟琳,你要好好的。”
……
太阳渐渐沉下去,海面上的金光被暮色吞没了。
天际尽头,仅剩一抹纤细的赤红在燃烧着。
诺拉窝在瑟琳怀里,目光凝着那抹残霞。
“真好看。”
话音消散,她缓缓合上双眼,手在瑟琳的掌心里松开了。
潮起潮落,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亘古不变,兀自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