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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我可以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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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诺拉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
她不再做三明治了。
每天早上瑟琳的车停在楼下,女生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的只有薄荷牙膏味。
诺拉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太阳穴底下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分叉,隔着皮肤能看到血液流动的轨迹。
有一天下午她们去植物园。
诺拉蹲在温室里看一株食虫植物,蹲下去之后半天没站起来。
瑟琳伸出手,诺拉握住,借力站起来,笑了笑,说“腿麻了”。
从植物园出来,诺拉说想去吃那家蛋糕店的柠檬磅蛋糕。
窄街拐角往东第三条巷子,手写木头招牌。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诺拉用叉子切下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是酸的”。
剩下三分之一,叉子搁在盘子上,没再动。
“瑟琳。”
“嗯。”
“你活了多久了。”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几百年。”
诺拉眨了眨眼,靠回椅子上,“难怪你看起来不像活人。”
“你怕吗?”
诺拉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要怕?你又不会害我。再说,就算你想害我,早就可以动手了。”
她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糖霜化了,在盘子上留下白色水痕,“所以你是……吸血鬼?”
“血族。”
“有什么区别?”
“不睡棺材,不怕大蒜。”
诺拉笑了一声,放下叉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了几下,抬起头。
“那你活这么久,累不累?”
窗外窄街对面的面包店正在关门,铁卷门拉下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很慢,音符一个接一个落下来。
瑟琳想起前世那个女孩。
那时她们在逃亡,在被追杀的路上争分夺秒地相爱,没有时间停下来问“你累不累”。
瑟琳垂下眼睫,把水杯转了半圈,然后抬起头。
“以前累,现在……不累了。”
“是因为我吗?”
诺拉从女人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我更不能让你——”诺拉把话咬断,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下去。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吧。”
瑟琳坐在原位,视线还放在诺拉盘子里剩下那三分之一块柠檬磅蛋糕。
糖霜已经完全化了,和盘子上的水痕混在一起,变成一摊稀薄的白色。
*
第二天下午,诺拉没有下楼。
瑟琳在车里等了十分钟,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五声,没人接,又拨一遍,这次诺拉接了。
“今天……”诺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间夹着一声咳嗽。
她把手机拿远了,但那声咳嗽还是传过来了。
咳了四五声才停,诺拉重新把手机贴回嘴边,“今天不太行,你不用等我了。”
瑟琳挂断电话,熄火下车。
单元门的密码锁坏了,门虚掩着,她推开直接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也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四楼微弱地闪。
瑟琳走到五楼,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诺拉从门缝里探出头。
她想说什么,咳嗽又上来了,捂着嘴转身走回卫生间。
瑟琳推门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房间里东西很少。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窗台上放了一盆多肉,叶子边缘发黄。
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扣着放的。垃圾桶里扔了几团纸巾,白色纸巾上晕开一片深红色。
诺拉从卫生间走出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沾着水渍。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离瑟琳三步远,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两条胳膊细瘦得能看见腕骨的形状。
“你咳血了。”
“偶尔,”诺拉走到床边坐下,把被子拉到腰上,“医生说过,到了这个阶段会有这种症状。”
“多久了?”
诺拉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大概一周?也可能十天,总之不太记得了。”
瑟琳站在房间中央。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从窗帘上滑过。
诺拉抬头看她,“你别那样看着我,你这样我都不敢死了。”
瑟琳走到床边蹲下来,她的脸和诺拉的脸在同一高度。
诺拉注意到她的眼睛——虹膜是浅琥珀色,光线从侧面打进去时映出一圈金环。
“我可以让你不用死。”
诺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接着她明白了。
“你是说,把我变成你?”
“嗯。”
诺拉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按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然后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变成你的话,是不是就不能晒太阳了?”
瑟琳的沉默就是回答。
对于她,血族女王来说,阳光晒在身上也只是不痛不痒。
而对于一般血族,亦或是由人类初化而成的血族……
瑟琳不能保证。
诺拉望向窗外。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照进来,打在对面公寓楼的砖墙上。
墙缝里长着一株野草,叶子在风中摇晃。
“小时候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我妈在空地上晒被子,我在被子里钻来钻去,阳光晒过的棉花暖暖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瑟琳脸上,“后来我妈把房子卖了,我搬到都柏林。这边的太阳没有以前住的地方那么暖和,但还是有太阳。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光照在脸上,人会活过来。”
女生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我只想晒着太阳死去,不想躲在黑暗里永生。”
瑟琳蹲在她床边。
时间被拉长了,冰箱的嗡鸣声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
诺拉的手指还在被子上划圈,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瑟琳的影子落在诺拉的被子上,她站起来了。
“你考虑过我吗?”
你考虑过我吗?我找了你几十年。
我坐在每个城市的咖啡店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你的脸,你脖子上的痣,你的笑容,你看人的眼神——我把这些在脑子里描了几十万遍,描到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看见你在我怀里闭上褪去生命的样子。
瑟琳的手指攥紧了大衣下摆,指节凸得发白。
这一世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
你站在我面前,我不能认你。
你问我是谁,我不能告诉你。
你对我笑,对我耍赖,让我陪你做这个做那个。
我知道这些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可你连一个念想都不给我留。
你宁可晒太阳晒到死,也不要——
瑟琳垂下头,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眼睛。
诺拉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连忙用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
她走到瑟琳面前。
“瑟琳,我不欠你什么,前世不欠,今生也不欠。”
瑟琳抬起头,瞳孔里的金环碎成了无数片。
诺拉又咳嗽起来。
这次的咳嗽比电话里听到的更厉害。
女生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
咳嗽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肩膀剧烈起伏。
瑟琳两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
诺拉的身体在发抖。
咳嗽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才慢慢直起腰,把手拿开。
“我没事。”诺拉站直了,从瑟琳手里把胳膊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边。
她弯腰捡起围巾,叠了两下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去,侧身蜷起来,把被子拉上去。
“你不用走,我睡一会儿。”
瑟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扶手上的漆磨掉了几块,坐上去发出一声吱呀。
诺拉的呼吸渐渐变平。
她不欠我什么,前世不欠,今生也不欠。
是我要找她的,是我自己放弃王位、与血族反目、辗转几十个城市、坐在每一个陌生的地方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是我自己选择在找到她之后不能相认、不敢相认、也不舍得不相认。
她不欠我永生。
她只欠她自己一个按她想要的方式死去的机会。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光线在房间里一闪而过,又暗下去。
诺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转向瑟琳这边。
女生脸颊消瘦,嘴唇发白。
瑟琳伸出手,手指悬在诺拉额头上方,最终没有落下。
她把手收回。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时,诺拉又开始咳嗽。
她在睡梦中咳,闭着眼睛,身体蜷得更紧。
瑟琳站起来走到床边,立在月光里。
她蹲下来。
诺拉的脖颈在月光下是青白色的,颈侧皮肤下可见几条细细的血管,蜿蜒而下,隐没在卫衣领口的阴影里。
瑟琳似乎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微弱又规律。
她蹲下,嘴唇靠近诺拉的颈侧。
尖牙从唇缝里探出,抵在皮肤上。
诺拉皱了一下眉头,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不要……黑暗里……”
瑟琳停下了动作。
诺拉的眉头皱着,又含糊呢喃了句“瑟琳”,然后表情放松,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瑟琳直起身,收回尖牙。
她在月光里站了不知道多久,才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黑夜褪成深灰,深灰又褪成浅灰。
远处传来一声单薄的鸟叫,叫完就没了。
诺拉在睡梦中蹬掉了一角被子,瑟琳站起来帮她拉回去。
她站在床边,注视诺拉的脸。
女生睡着时的样子和前世一模一样。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厚度……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在瑟琳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还在呼吸。
瑟琳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
半盒牛奶,一袋切片面包,冰箱门上的置物架里放着一排药瓶,标签上写着拉丁文药名,一天三次,一天两次,饭前,饭后。
她关上冰箱,靠在灶台边。
窗外传来垃圾车倒车的声音,叮叮叮的提示音在巷子里回荡。
诺拉的闹钟响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按掉闹钟。
躺了片刻,才坐起来。
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皮肿有些肿,嘴唇有干裂的口子。
她眯着眼睛朝厨房这边看,看到瑟琳站在灶台边上,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走?”
“没走。”
诺拉掀开被子走到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那半盒牛奶,拧开盖子对着嘴喝了一口,然后把牛奶递给瑟琳。
瑟琳摇了摇头,诺拉把牛奶放回去,靠在冰箱旁边。
“昨天我说了一些话,我说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但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完,”诺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它们在木地板上蜷起来又张开,“我不欠你一条命,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抬起头,说:“瑟琳,对不起。”
瑟琳靠在灶台边,手指扣住瓷砖边缘的缝隙。清晨的阳光从窗帘透过,落在她肩上。
“其实我也不想死,我也怕。可是我累了,我只希望下一回我能拥有一个平凡健康的人生。”
诺拉把牛奶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她和瑟琳在游乐园拍的,那天诺拉逼着瑟琳站在鬼屋门口和那个塑料骷髅合影,瑟琳的表情和骷髅差不多。
照片角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第41条,未遂(但完成了)。
诺拉看了眼那张照片,转身走回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清单和笔。
她在床边坐下,把清单摊在膝盖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沙沙响,偶尔停下来,然后又继续。
瑟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写。
诺拉写字的姿势还是那么难看。
写完了之后,诺拉把笔帽盖回去,把清单折好,塞进床头柜上那个扣着的相框后面。
然后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闭上眼睛。
“我再睡一会儿,你不用一直在这儿。”
瑟琳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窗帘移到了床脚,照在诺拉露出被子的指甲淡紫色的那只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