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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紫薇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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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是被正午阳光唤醒的。
这是七百年间,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无梦魇纠缠,无彻夜辗转反侧,更没有夜半突然的睁眼,枯坐到天明。
她只是合上眼,坠入一片空茫纯粹的虚无,再睁眼,已是白昼。
窗帘被晚风掀开一角,炽烈日光径直撞在眼皮上,将她从无边黑暗里拽回现实。她慢半拍眨动睫毛,缓缓适应光亮。
身侧的女生依旧维持着睡前的姿态,整张脸埋进枕头,黑发铺散在枕套上,分毫未变。
只是温热的躯体早已彻底冷却,肌肤薄凉僵硬,如同一张褪色的纸页,紧贴着底下嶙峋的骨廓。
瑟琳坐起身,抬手扯过薄被拉高,盖住诺拉裸露在外的肩头。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管里的水是凉的,还有一股铁锈味。
诺拉的牙刷还搁在杯子里,刷毛往四面炸开——她刷牙总是太用力。
牙膏从中间挤,挤得歪歪扭扭,盖子从来拧不紧。
瑟琳把牙膏盖子拧紧,放回杯子里,然后拿起那支牙刷看了看。
刷毛上还沾着一小点干掉的牙膏沫,淡蓝色的。
她把它放回去,摆在原来的角度。
正午时分,瑟琳独自下楼,接连拨通三通电话。
第一通打去殡仪馆。
听筒那头的女声公式化问询,登记逝者姓名、年纪与离世缘由。
瑟琳语气平直无波,逐项应答:诺拉,二十二岁,病逝。
工作人员介绍殡仪套餐,询问丧葬形式,她简短答复,选择火葬。
第二通致电房东。
听筒那边静默良久,房东叹着气感慨,诺拉是难得的租客,准时缴租,就是性子太过安静了。
瑟琳告知,近期会清空屋内所有物件,办理退租手续。
第三通联络花店,预定一束纯白雏菊,不要任何配花。
打完电话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
先从衣柜开始。
那些灰色卫衣,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
诺拉的衣服很少,只装了半个箱子。
书架上的几本书,一本都没带走;窗台上那盆多肉枯了半边,另外半边还在顽强地发绿。
瑟琳把多肉放进纸袋,和那身不搭的衣服放在一起。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有几板空了的药片包装,铝箔上好几个按下去的凹痕,密密麻麻。
一个没电的充电宝,线缠了两圈。
一支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个数字——是她给诺拉的号码。
诺拉把她的号码写在便签上,贴在床头柜内侧。
便签角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瑟琳把便签揭下来,放进大衣口袋,和那两本记账本放在一起。
扣着的相框放进纸箱最上面,用卫衣垫着四角,防止压碎。
傍晚,殡仪馆的人来了。
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年轻人把诺拉从床上抬上担架,用白布盖住。
瑟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从五楼,渐至二楼,最终抵达一楼。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响过后,重归死寂。
瑟琳站在五楼的窗前,目送那辆深灰色的车驶出巷子,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消失在窄街尽头。
转身走回床边,床单上还有诺拉躺过的形状。
枕头凹陷处留着几根头发,细细的、浅棕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透明。
瑟琳把头发一根一根捡起来,从卫生间里找出一个小号密封袋,把头发放进去,封好口,放进大衣口袋。
*
第二天早上,瑟琳去了殡仪馆。
火化炉在郊区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里,周围是一片工业区,厂房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
瑟琳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她了。
一个中年女人引她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之后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停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
中年女人问她“要骨灰罐吗”,瑟琳说“带了一个”。
女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罐,釉面光亮,没有任何花纹。
罐身圆润,手掌大小。
这是她昨天下午去陶瓷店买的,挑了很久。
不要深棕色的,诺拉说过。
火化用了四十分钟。
瑟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候。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焦味。
中年女人把骨灰装好,交给瑟琳。
瓷罐比刚才沉了很多,还有点温温的。
瑟琳把盖子旋紧,抱在怀里。
*
她带着骨灰罐和那束白色雏菊去了海边。
依旧是那道防波堤,同一片无垠海面。
太阳正在往西沉,海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和那天早上的金光不一样。
此刻的光影厚重滚烫,宛若熔铜倾洒海面。
潮水在退,露出防波堤基石上密密麻麻的藤壶,灰白色的,像无数缄默的眼眸,凝望海面。
她怀抱瓷罐,长久伫立在防波堤上。海风横掠,瑟琳紧裹大衣——大衣上还有诺拉的气味,洗发水和薄荷牙膏混在一起,淡得快闻不到了,但她还能闻到。
雏菊花茎夹在指间,单薄花瓣被海风反复吹得震颤不休。
瑟琳拧开瓷罐的盖子。
骨灰的颜色比海沙浅一点,比贝壳粉末粗一点。
她抓了一把,骨灰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被海风接住,化作一缕浅灰色烟尘,在橘红晚霞里飘摇数秒,最终坠入大海。
海面接住之后,那些淡灰色的粉末被卷入波浪里,往下沉,往外散。
一把接一把。
每每撒一把她都会停几秒,注视着海面把那些粉末带走。
最后一把的时候她把手伸得更远一点,骨灰从掌心里倾泻下去,被海风吹成一条斜斜的线,在夕阳里闪了一瞬,然后湮灭。
瓷罐空了。
瑟琳把盖子旋回去,把空罐抱在怀里。
她拿起雏菊,亲手将花瓣逐一摘下,抛向海面。
洁白花瓣浮于退潮的水流之上,向远洋漂去,直至视野尽头,才继续抛出下一瓣。
折断的花茎渗出黏腻的汁液,沾在指尖,萦绕着草木的青涩气息。
当最后一片花瓣脱手之际,夕阳恰好完全没入海平面,海面横贯整片天际的橘红光带,收窄成纤细一线,彻底消失了。
瑟琳抱着空罐,在防波堤上坐下来。
海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大衣下摆不停拍打着堤石。
她把瓷罐放在膝盖上,伸手从大衣内袋取出诺拉的清单和她自己的笔记本。
黑色封皮,边角烫金久经摩挲,已经泛白磨损。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只有一行字,蓝黑墨水,褪成了浅灰:
“替她看光从水里长出来,无限期。”
合上笔记本,她展开那张清单。
上面写满了诺拉歪歪扭扭的字迹。
偷窃未遂,游乐园门票一张,紫薇树苗一株、铲子一把,柠檬磅蛋糕一块,公交车票两张,二手衣服若干,炸鱼薯条一份。
每一条都记着日期和金额,工工整整。
翻到背面。
是诺拉写的信。
亲爱的瑟琳:
这是我这辈子写的第二封信。
第一封是情书,你收到了,还说字不丑,我很开心。
这封信是遗书,但我不会写遗书,所以原谅我只能随便写咯。
首先呢,我的清单全部完成了,谢谢你陪我闹了这么久。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写在情书里的,但那时候没想清楚,就写了些别的,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不知道你找了我多久,你说几十年,我想都不敢想,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你能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死了,不要难过哦。不对,你也可以难过,但不能太久,太久了我在天上也会为你担心的。
瑟琳,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但如果真的有上转世,那我上一世肯定也很喜欢你。
好了,遗书不会写,写多了。
最后跟你说一句:多笑笑,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很多。
来世还要再见。
诺拉
“自私鬼。”折好单子,瑟琳把笔记本和清单都放回衣袋。
她站起来,沿着防波堤往回走。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最远处天边的灰紫色,那是太阳沉没的地方。
潮水退到了最低点,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沙面上倒映着天空中最后的余光。
瑟琳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
那个装着不搭衣服的纸袋还在后座上,诺拉的帆布袋在副驾驶座上,帆布袋上沾着那天在花市蹭到的泥土,干成了褐色的粉末。
她把空瓷罐放在帆布袋旁边,发动引擎,车子驶离海岸。
后视镜里,海面越来越远,缩成一条银灰色的细线。
最终那条线也被公路边的灌木丛挡住了。
*
一个月后,瑟琳离开了都柏林。
走之前她又去了一趟利菲河边。
紫薇树苗长高了一截,枝干还是细瘦的,但树冠比夏天浓密了许多。
此番无缘得见盛放。
也许明年七月它会开,粉紫色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
那时候她会在另一个城市,独坐临街窗边,面前照旧摆一杯水,独自等候日出。
瑟琳蹲下来,把树根周围新长出来的杂草拔掉。
野草的根系很浅,轻轻一扯就断了,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诺拉用过的那个水杯,在河里灌了半杯水,浇在树根上。
水渗得很快,泥土颜色从浅褐变成深黑。
在河畔静立片刻,瑟琳转身回车。
车子沿着利菲河往东,经过她们那天早上停车的河堤,经过那家掉了字母的咖啡店,经过那条窄巷拐角往东第三条巷子。
蛋糕店的木头招牌还在,铁门关着,门口黑板上写着当日供应,粉笔字被雨水洇过,边缘模糊。
她驶入高速,一路向东。
都柏林在身后越来越小,变成一面灰色的影子,沉入后视镜的边缘。
窗外天色次第破晓。
朝阳挣脱东边地平线,万丈光芒自大地与水面之间蓬勃生长,漫向远方。
山海辽阔,晨光日日如常。
*
后来,瑟琳一个人看完了很多个日出。
有时晴天,有时阴天,但她每天都会在海边坐一会儿,面朝东方,等待光从水面下浮起。
她把诺拉写了67条遗愿的清单夹在自己的笔记本,立在窗台上。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本笔记本书脊染成暖色。
瑟琳又一次合上本子,站起身,走进阳光里。
以前她不喜欢光,现在觉得还可以。
紫薇树开花的那个春天,她回到了柏林,摘了一小枝带到海边,放在湿沙上。
海浪冲上来,打湿了花枝又退下去,花瓣贴在沙面上。
她站在阳光里望着远方,不知过了多久,才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
凌晨的海是灰色的。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混了细沙打在脸上。
瑟琳站在那片她们曾站过的沙子上,面朝东方等待着。
天色从墨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粉,接着,海平线处裂开金红色的口子。
光从水里长出来了,先是窄窄的一条,然后越扩越宽,把海面染成碎亮的金色。
瑟琳立于阳光下,不曾避让。
暖光浸透衣服,熨帖在她身上。
“今天替你看过了。”瑟琳的话轻飘飘消散在风里。
海风扬起女人浅金色的长发,贴着脸自由翻飞。
“紫薇花开了。”
滩上残留的白色花骸,与瑟琳的发丝顺着同一阵风势,摇曳不停。
海风替她送出了最后那句话。
“替你活着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