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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蚀钉(修) 月光铺了一 ...

  •   秋深了。老巷里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片片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奇物阁最近来得人多了。

      入秋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牵引,各路客人寻着门来,带着各自不同的执念,想用最珍贵的东西,换那些未必值得的。

      沈京墨来者不拒,也不劝。交易就是交易,奇物阁的规矩。

      这天的客人来得晚。

      天已经暗了,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来人穿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削薄的嘴唇,紧抿着,透着股狠劲。

      “沈老板。”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我要‘蚀骨钉’。”

      沈京墨正在擦一枚青铜镜。镜面映出男人模糊的轮廓。他没抬头。

      “蚀骨钉是禁物。”

      “我知道。”

      “知道还来?”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掀开斗篷——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无力地垂着,断口处的伤疤蜿蜒如蛇。

      沈京墨抬眸看了一眼。只一眼。

      “谁废的?”

      “我师父。”男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为他卖命十年,他嫌我没用了,为了一件法器,断了我的胳膊,把我扔在乱葬岗里等死。”

      “那你恨他。”

      “恨?”男人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恨他。”

      沈京墨放下铜镜。

      他从架上取下一只黑木盒,打开。里面卧着七枚乌黑的钉子,钉身刻着细密的符文,散发着幽冷的气息。

      “蚀骨钉钉入仇家体内,可断其筋骨、毁其修为。代价是二十年阳寿,加上你死后——魂魄不入轮回。”

      “我本来就没打算轮回。”

      沈京墨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他将木盒推过去:“血契为凭。”

      男人咬破指尖,血落在盒盖上,瞬间被吸尽。七枚钉子微微一颤,像是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闻到了气味。

      男人抓起木盒,转身就走。斗篷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阴风。

      云苓从后堂探出头来。

      “……好可怕。”他说。

      不是怕那个人。是怕那几枚钉子。他虽然没说清楚,但沈京墨听懂了。

      “嗯。”他应了一声,将柜台上的铜镜翻过去,镜面朝下扣着。

      “别去看他。”

      ——

      当天夜里,出事了。

      奇物阁的门窗忽然无风自动,锁魂链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架上的法器一件接一件地晃起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了。

      云苓缩在沈京墨身后,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纸。

      “疼……”他说,“外面好疼。”

      不是冷。是疼。

      沈京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披上外袍,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巷口的青石板路上,那个穿黑斗篷的男人倒在那里。

      七枚蚀骨钉尽数钉在他自己身上——手臂、胸口、肩胛,乌黑的血从每一个伤口渗出来,汇成一滩,腥臭刺鼻。他的眼睛圆睁着,嘴张着,像是死前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而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微微发颤。老人的眼圈是红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

      沈京墨走过去,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到尸体上,又移回来。

      “你动的手?”

      “没有。”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是他自己。蚀骨钉的戾气反噬——七枚钉子,是他自己钉进去的。”

      沈京墨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尸体。七枚钉子的位置极其精准——每一枚都钉在要害上,这不是一个被反噬失去理智的人能做到的。一个心魔作祟的人,会把钉子乱钉一通。可这七枚,像是被人量过尺寸一样,整整齐齐。

      他又看了看老人手里的桃木剑。剑身上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是血,还是朱砂,隔着夜色看不清。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剑往身后收了收。

      “当年我废他一条胳膊,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修邪术了。”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本想断了他的根,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可他……”

      他没说完。

      沈京墨蹲下来,将七枚蚀骨钉从尸体中一枚一枚取出来。钉子冰凉刺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吸饱了恨意。他将钉子收入黑木盒,合上盖子。

      戾气散了。巷子里的风也静了。

      “沈老板,”老人站在原地,没有走,“这件事……”

      “与我无关。”沈京墨站起身,“奇物阁只卖东西,不过问去处。”

      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拄着桃木剑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佝偻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

      沈京墨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

      那柄桃木剑上的痕迹,他看清了。

      是朱砂。

      ——

      回到阁中,云苓还蜷在柜台后面,抱着膝盖,脸色发白。

      沈京墨在他身边坐下。

      “他死了吗?”少年的声音很小。

      “嗯。”

      “是那些钉子杀的他?”

      沈京墨沉默了一会儿。

      “是恨。”

      云苓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抬起头,蓝眼睛里还带着水汽,问了一个沈京墨没想到的问题:

      “沈京墨……他的师父,是不是也很难过?”

      沈京墨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他哭了的。”云苓吸了吸鼻子,“那个老爷爷。他眼睛里红了。”

      沈京墨没有回答。

      他想起老人收剑时的那个动作——不是心虚,是怕被看出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包括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可他还是来了。在夜里,在徒弟的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有些恨是真的。有些爱也是。只是它们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

      夜深了。

      云苓躺在沈京墨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很久,他忽然小声开口:

      “沈京墨。”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做了错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你也会像那个老爷爷一样吗?”

      沈京墨睁开眼,侧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蓝眼睛亮亮的,里面不是恐惧,是认真。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人,”沈京墨的声音很平,“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动了手。等到来不及的时候,就只剩后悔了。”

      云苓不太懂。但他听出来了——沈京墨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我不会等到来不及。”沈京墨说。

      这句话的意思,云苓很多年以后才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攥住了沈京墨的衣角。

      沈京墨没有挣。

      月光铺了一地。柜台上,那只黑木盒安安静静地搁着,盖子合得严严实实。

      像一桩被永远合上的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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