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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雪(修) 窗外的雪还 ...

  •   冬天来得没打招呼。

      一夜之间,大雪封了整条老巷。青石板路被埋得严严实实,踩下去“咯吱”一声,能没到小腿肚。奇物阁的木门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顶歪歪斜斜的白帽子。

      云苓是第一次见到雪。

      他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回头:“沈京墨,外面在下白色的东西。”

      “那叫雪。”

      “雪。”他跟着念了一遍,像是在尝一个新鲜的味道。

      沈京墨给他套了件厚棉袄,又拿了条围巾裹在他脖子上,把他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云苓推开门,一脚踩进雪里,冰凉的东西灌进鞋壳,他"嗷"了一声,缩起脚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脚印——雪地上一个小坑,清清楚楚的。

      他笑了。

      沈京墨站在门口看他。少年在雪地里跑了两步,蹲下来伸手接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他歪着头盯着空空的掌心,像在困惑为什么留不住。

      沈京墨手里捧着一条刚做好的披风,暖狐绒的,深灰色,领口绣了几道简单的云纹。他走过去,将披风披在云苓肩上,系好带子。

      “冷不冷?”

      “不冷!”

      “骗人。鼻尖都红了。”

      云苓下意识抬手去摸鼻子,摸到一片冰凉,更红了。

      沈京墨没忍住,伸手替他拢了拢围巾。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耳垂,他缩了一下脖子,却乖乖没躲。

      “去堆个雪人?”沈京墨说。

      云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个雪人在院子里立了起来。小的那个是云苓堆的,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还大,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截树枝做鼻子,看起来像个喝醉了的老头。大的那个是沈京墨堆的——出乎意料地端正,身子圆润,肩膀平整,甚至还用指甲在雪面上刻出了衣纹的褶子。

      云苓绕着大雪人转了一圈,又看看自己的小雪人,嘟囔道:“你的比我的好看。”

      “因为你那个着急了。”沈京墨蹲在旁边,替他把小雪人的脑袋扶正——已经歪得快掉了,“雪要压实,急不得。”

      “哦。”

      “很多东西都急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远。云苓没听出来,只顾着跟自己的雪人较劲。

      ——

      下午,云苓拉着沈京墨往巷口走。

      雪越下越密。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屋檐挂着长长的冰棱,风一吹,雪花打着旋儿从屋顶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碎银雨。

      云苓走在前面,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沈京墨跟在后面,脚印大一些,一步正好踩进他留下的印子里。

      走到巷口,云苓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巷口的墙角底下,有一小堆雪被风吹开了,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裂纹里积着冰,在雪光里泛着幽幽的亮。

      那是三年前他化形前最后一次冻晕过去的地方。

      沈京墨也看到了。他站在云苓身后,没有说话。

      少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里的冰。冰很凉,凉得刺骨。

      “我以前是不是在这儿?”他轻声问。

      “……嗯。”

      “那时候我很冷。”

      沈京墨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

      云苓把手缩回来,放进自己的袖子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现在不冷了。”他说。

      没有回头,也没有要一个拥抱,只是很平静地说了这一句。

      沈京墨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眉眼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像被洗过一样。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算笑,更像是一种释然。

      “走吧。”云苓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去了,你的雪人脑袋还没安呢。”

      ——

      傍晚,来了个年轻书生。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衫,冻得嘴唇发紫,怀里紧紧抱着几卷书,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老板,”书生作了个揖,牙齿都在打颤,“我想换件厚衣裳,再换点吃的……我实在走不动了。”

      “拿什么换?”

      书生犹豫了很久。最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手指摩挲过书脊上已经褪色的题签,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才把书递了出去。

      “这些……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沈京墨接过来翻了翻。是几卷前朝的孤本,纸张发黄,边角卷起了毛边,可见被翻了无数遍。确实值钱。

      他将书收进柜台后面的格子里,转身从后堂拿了件厚棉袍和一包糕点出来。

      书生抱着棉袍和糕点,愣了。

      “这……这也太多了。这几本书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沈京墨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走吧。”

      书生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深鞠一躬,顶着雪走了。

      云苓蹲在柜台后面,全程看完了这一幕。等书生走远了,他才小声开口:“他的书很值钱吧?”

      “嗯。”

      “那你给他的棉袍和糕点……好像更值钱。”

      沈京墨没抬头,继续擦手里的铜镜。

      “他如果拿书去别的地方,能换到的也就是几顿饭。”他说,“在这里,至少换一件能过冬的袍子。”

      云苓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他下次又来了呢?”

      “那下次再说。”

      “……沈京墨。”

      “嗯?”

      “你其实没那么冷。”

      沈京墨擦铜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但云苓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一点点——跟被雪冻的,不太一样。

      ——

      夜深了。

      炭火烧得很旺,噼啪响着,偶尔迸出一粒火星,在空气中划一道短暂的弧线就灭了。

      沈京墨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云苓靠在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均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整个重量都压在了他胳膊上。

      沈京墨放下书,侧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吃的东西。

      他伸手,将滑落到肩下的披风重新拉好。手指在那条绣着云纹的领口上停了一瞬。

      三年前他在巷口的雪地里捡到一团冻僵的东西,背上的毛结了冰,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他本以为只是随手救了一只猫。

      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他没想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巷口那道裂纹被新雪重新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任何痕迹。

      像是从来没有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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