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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修) 只是柜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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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个集日,老巷里热闹起来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隔着奇物阁的木门传进来,带着一股活生生的烟火气。
云苓趴在窗边,鼻子几乎贴到了窗纸上。外面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的——卖糖画的老爷爷手腕一转,一条活灵活现的糖龙就出来了;穿花布衫的小姑娘举着风车跑过去,翅膀转得呼呼响;货郎担子里的铃铛叮叮当当,像一串不停嘴的嘴碎。
“想去看看吗?”
云苓猛地回头,蓝眼睛亮得惊人。
沈京墨已经拿了件浅灰色的外衫过来。他帮云苓穿好,又把他的白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起来,只留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外面人多,跟紧我。”
“嗯!”
推开阁门的瞬间,阳光涌了进来。云苓下意识地往沈京墨身后缩了半步——不是怕,是太亮了。他在阁里待了太久,眼睛还没学会应付这种铺天盖地的光。
沈京墨不动声色地走在他外侧,把他挡在里侧。
巷子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云苓的目光很快被路边的糖画摊子拽住了,脚步慢下来,走不动了。
“想要?”
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京墨看了他一眼,已经走到摊前:“来个兔子。”
老爷爷笑眯眯地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转一勾,不到半分钟,一只兔子便凝在石板上了,长耳朵支棱着,尾巴还点了点红。
沈京墨付了铜板,递过去。云苓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糖丝薄得透光,兔子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歪了歪头。
“……像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京墨低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秋日的阳光勾出一道绒边,白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嘴里叼着糖兔子的耳朵,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嗯,”他说,“都是白的。”
云苓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去舔糖画了。
沈京墨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沿着巷子慢慢走。云苓的好奇心很快压过了怯生——他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被货郎担里的拨浪鼓吸引得挪不开步子,又指着卖花姑娘篮子里的菊花问那是什么。沈京墨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像一只初入人间的小兽,什么都要嗅一嗅、碰一碰。
他活了太久,早就对这些习以为常了。可今天从云苓眼睛里看出去,那些旧得发灰的东西好像都鲜亮了一点。
走到巷子尽头,有个卖玉佩的小摊。
摊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玉件,有龙有凤,有花有草。云苓一眼盯上了角落里一块月牙形的白玉佩,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成色算不上好,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干净的光。
“这个好看。”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沈京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触手温凉,质地通透,没什么杂色。他付了钱,递过去。
“拿着。”
少年接过来,眼睛亮了亮:“真的给我?”
“又不是给我买的。”
云苓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藏了什么宝贝。
回去的路上,他没再说话。只是一直走在沈京墨身侧,肩膀挨着肩膀,中间连条缝都不留。
——
回到奇物阁时,天已经擦黑了。
云苓还兴奋地摆弄着那块玉佩——一会儿系在手腕上,一会儿解下来比在胸口,翻来覆去地折腾。沈京墨坐在柜台后看他折腾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想学画符吗?”
少年一愣,抬头:“我可以吗?”
“清心符最简单,试试看。”
沈京墨铺开一张符纸,研了朱砂。他走到云苓身后,握住他执笔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走。少年的手很小,指尖微凉,握在掌心里软得像一团云。
“凝神静气。”沈京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心里想着最干净的东西。”
云苓闭上眼睛。
他想着后堂灶台上温着的粥,想着窗边晒太阳的午后,想着沈京墨替他擦掉嘴角饭粒时指尖的温度。想着那些他说不上来、却一想就安静的东西。
笔尖落纸。
朱砂的痕迹在纸上慢慢洇开。然后——亮了。
不是普通的清心符。符纸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纸面上缓缓流转,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
沈京墨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那道光,瞳孔微缩。
这不是清心符。清心符不会发光,更不会有温度。这是“心印符”——只在心意相通者之间才能画出的符。他翻遍阁中古籍也只在残卷里见过一次记载,没想到今日会亲眼看到。
他看着云苓。少年还在盯着那张发光的纸,蓝眼睛里全是兴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画出了什么。
“沈京墨你看!它亮了!”
沈京墨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将那张符纸从桌上拿起来,仔细折好,放进云苓的衣襟里。
“收好。”
“为什么呀?”
“……以后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云苓歪着头看他,总觉得沈京墨的表情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比平时更柔了一些,像冰面下头透出了一点水温。
他忽然凑过去,抱住沈京墨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沈京墨。”
“嗯。”
“我不想学画符。”
“……为什么?”
“画符的时候要想最干净的东西。”少年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想的全是你。这样不算干净吧?”
沈京墨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白头发从发带里散出来几缕,搭在他的衣襟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少年的发顶,慢慢地、慢慢地顺着头发摸下去。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触到后颈温热的皮肤。
“算的。”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
——
夜深了。
云苓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揣着那块月牙形的玉佩,手腕上系着那张发过光的符纸。沈京墨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的光看着他。
少年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开,偶尔翻个身,就往他这边拱一拱。
沈京墨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指尖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眉骨、鼻梁、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将灯芯拨暗了些。
阁外秋风吹过老巷,带着远处集日残留的烟火气。阁内满架的奇物沉默着,和往常一样。
只是柜台上多了一张发过光的符纸,和一块系着青线的月牙玉佩,并排放在那里,像一对不说出口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