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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物与新痕 至少,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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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打在奇物阁的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阁内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满架的奇物,像罩上了层朦胧的纱。
沈京墨正在整理阁角的旧物。那里堆着些常年无人问津的东西——缺了口的瓷碗,断了弦的古琴,还有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盒。
云苓蹲在旁边看,白头发被油灯的光染成了浅金。他伸手想去碰那木盒,却被沈京墨按住了手。
“别碰。”沈京墨的声音有点沉,“这里面的东西,碰不得。”
少年好奇地眨了眨眼:“是什么?”
沈京墨沉默了片刻,拿起布巾擦了擦木盒上的灰。盒面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某种古老的符咒。“是‘忘川水’。”他缓缓道,“喝了能忘了所有事,包括自己是谁。”
云苓的蓝眼睛睁大了些:“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因为总有人想忘。”沈京墨将木盒放回原处,语气淡淡的,“忘了遗憾,忘了痛苦,忘了……不该记得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云苓却莫名觉得,这话里藏着些说不清的难过。少年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沈京墨不会忘的,对不对?”
沈京墨低头,对上他清澈的蓝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担忧。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不会忘。”
至少,不会忘了你。
雨停的时候,来了个老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手里拄着根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进来,浑浊的眼睛在阁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京墨身上。
“沈老板,”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想换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沈京墨示意她坐下。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针脚已经磨得模糊了。“我想……再见我丈夫一面。就一面。”
她的丈夫十年前就去世了,走的时候很突然,连句再见都没说。这些年,她总梦见他,却看不清他的脸,心里像堵着块石头,喘不过气。
“‘回梦枕’可以让你在梦里见他。”沈京墨从架上取下个绣着云纹的枕头,“代价是你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梦醒后,你会忘了他是谁,忘了你们之间的一切。”
老妇人的手抖了抖,手帕掉在地上。她看着枕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手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我记了他十年,要是忘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京墨没说话。人类总是这样,既想摆脱痛苦,又舍不得那些与痛苦纠缠在一起的温暖。
老妇人哭了很久,最后捡起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回怀里。“我不换了。”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就算想他想得疼,我也想记得他。”
她走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口。
云苓看着老妇人的背影,小声问:“她是不是很傻?”
“不是傻。”沈京墨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太珍惜了。”
有些记忆,哪怕带着疼,也是舍不得丢的。
那天晚上,云苓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只小猫,蜷缩在冰冷的巷口,雪落在身上,冷得快要失去知觉。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他。
他抬起头,看见沈京墨的脸。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清冷的轮廓变得柔和,眼神里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
“别怕。”沈京墨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以后,我养你。”
云苓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汗。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沈京墨沉睡的脸上。
和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少年轻轻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他的脸颊时,又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梦是假的,怕眼前的温暖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沈京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他对上云苓的目光,那双蓝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做噩梦了?”沈京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很温柔。
云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沈京墨,你不要像那个老爷爷一样……离开我。”
沈京墨的心一紧,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沈京墨低头看着怀里的白发少年,突然觉得,这奇物阁里的万千珍宝,都不及身边这缕温暖的呼吸来得珍贵。
他活了太久,看过太多离别与背叛,早已不信永恒。可此刻,他却想许一个诺言,一个跨越岁月、无论生死都不会改变的诺言。
只要云苓在,他就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