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见重楼》顾凌star

6、烟火（修） 可这间屋子

　　女鬼消散的瞬间，阁内的阴风骤停。

　　像什么东西被从空气里硬生生抽走了，只剩下药粉和灵力烧灼后的焦涩气味，呛得喉咙发紧。

　　沈京墨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玄色长袍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沉得像裹了一层铁。他撑着柜台喘了一口气，刚要转身——

　　手腕被攥住了。

　　“疼……”

　　云苓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少年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想碰他的后背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一点小伤。”沈京墨抬手，拇指蹭过他的眼角，“去后堂，柜子最上面一层，有个青瓷瓶。”

　　云苓吸了吸鼻子，迈出去的步子歪歪扭扭。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眼神像是怕一转身人就没影了。

　　沈京墨没催他。

　　不多时，少年抱着木盒跑回来，跑得急了，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他拧开青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在掌心，凑过来时手指还在发颤。

　　“可能会有点凉。”

　　云苓“嗯”了一声。

　　药粉落在伤口上的瞬间，沈京墨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少年指尖的温度覆在烧灼的创口上，凉与热绞在一处，说不上是舒服还是难受。

　　云苓的动作极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扫过沈京墨的后颈，有点痒。

　　“好了吗？”

　　“好了。”沈京墨转过身，看见少年指尖沾满了药粉和血迹，眼尾还红着，可已经不发抖了。

　　他拿过布巾替他擦手。

　　“你弄得满手都是。”

　　云苓由着他擦，忽然低声说：“以后不要受伤了。”

　　停了一下。

　　“我会害怕。”

　　沈京墨擦手的动作顿了一拍。他没抬头，把布巾折好，搁在一旁。

　　“好。”

　　——

　　那天夜里，云苓没再蜷在躺椅旁边。

　　他搬了个枕头，一声不吭地铺在沈京墨身侧，然后躺下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早就想好了，只是等到这个时候才执行。

　　沈京墨看了他一眼。

　　“……过来。”

　　少年挪了挪，贴着他躺下。身形纤细，占不了多少地方，可手一伸就牢牢攥住了他的衣袖，攥得死紧，像怕半夜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沈京墨没挣。后背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可身边那一点温热的重量压过来，竟把那疼慢慢压下去了一些。

　　他侧过头，月光落在云苓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少年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净，嘴唇微微张开，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沈京墨想起女鬼消散前那句嘶吼——“还我情来”。

　　人为了执念，连魂魄都可以燃尽。

　　而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一点什么东西，是舍不得交出去的。

　　他没有再想下去。

　　——

　　第二天，云苓是被一阵焦味弄醒的。

　　不是那种“食物烤好了”的焦，是“something went wrong”的焦。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鸡窝，光着脚往后堂走。走到门口，愣住了。

　　灶台前，沈京墨正拿着一把锅铲，动作生疏地跟锅里搏斗。油星溅出来，他偏了偏头躲了一下，表情严肃得像在对付什么难缠的奇物。阳光从窗外挤进来，落在他肩上，把那身玄色染出一层暖调。

　　锅里是一碟蛋炒饭。

　　说实话，卖相堪忧——蛋碎得七零八落，有几粒饭已经焦黑，灶台上还溅了一圈油渍，看得出战况激烈。

　　“给你做的。”沈京墨把碟子推过来，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吓着了，吃点东西。”

　　云苓捧着碟子蹲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扒。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沈京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有点焦。”云苓说。

　　“嗯。”

　　“但是——”他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还行。”

　　然后埋头继续吃，一粒也没剩。

　　沈京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少年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角沾着油光，吃相算不上好看，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伸手，用拇指蹭掉少年嘴角的饭粒。

　　指尖触到一点温热。

　　他收回手，什么都没说。

　　阁外蝉鸣渐起，日光从窗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奇物阁还是那个奇物阁，满架子的古怪东西沉默地待着，每一件都藏着一桩交易、一段执念。

　　可这间屋子里，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奇物的气息。是人间烟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