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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远了   从馄饨 ...

  •   从馄饨店出来,林栀拉着陈不晚往公园走。两个人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林栀难得安静,陈不晚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开口。

      但她不想开口。

      公园到了。林栀找了张长椅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陈不晚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来,落在她鞋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金箔。鸽子在脚边走来走去,咕咕咕地叫。

      “你下午那个烧烤,还去吗?”林栀问。

      “不知道。”

      “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说。”

      “没事,我发信息给他吧。”

      陈不晚掏出手机,打开和江迟的对话框。他昨晚发了“明天五点,烧烤”,她回了“好”。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下午有事,不去了,不好意思。

      发完就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林栀瞥了一眼她口袋。“不看?”

      陈不晚没说话。过了几秒,还是把手机掏出来了。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第一条:好。第二条:那下次。

      她盯着“那下次”三个字。下次。好像还有下次似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么蓝,蓝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想起小时候。不是刻意想的,是那些画面自己跑出来的。有一年,家里出了点变故。具体什么事,母亲周蕙没跟她细说,她只记得那段时间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饭桌上的菜越来越素。有一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听到母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学费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别跟她说。”第二天早上,母亲跟她说:“不晚,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妈已经准备好了。”她问“怎么准备的”,母亲说“存了好多年的”。她后来才知道,母亲把那段时间的工资一分没花,全攒着,自己每天带饭,中午在超市微波炉热一热,吃了一个月的馒头榨菜。

      外婆沈秀莲知道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陈不晚放学回家,看到外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首饰盒。那个盒子她见过,里面装着外婆的嫁妆——一只银镯子、一对金耳环、一条细细的项链。外婆从来不戴。那天盒子空了。外婆把钱塞给母亲,母亲不要,外婆说“我留着也没用,又不戴”。母亲收了。外婆把空盒子合上,放回了柜子最深处。

      外公周德茂是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不多。那段时间他补课加得更勤了,骑着自行车,他弓着腰,蹬得很慢。陈不晚问他“怎么又去”,外公说“闲着也是闲着”。不是闲,是少一个人的收入。
      …………

      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是觉得可笑,那个人走了十六年。他回来过吗?没有。他寄过钱吗?没有。他打过电话吗?没有。现在他有钱了,开好车了,收养了一个儿子,走哪带哪。然后他回来找她了。凭什么?
      是自嘲,笑自己想了这么多遍,还是想一次堵一次。笑那个人走了十六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结果听到“来找他女儿”五个字,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笑她的妈妈、外婆、外公拼了命把她养大,她却在为一个没养过她的人难受。不值得。真不值得。

      两个人走出公园,在岔路口分开。但她没有回家。她拐进了河边那条小路。

      河边的梧桐树种了很久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凉的腥味,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像在轻轻拨弄一件不太在意的东西。她没有拨开,风就自己走了,去翻地上的落叶,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落回去,像是在叹气,叹完了,又叹一声。

      她靠在河边的栏杆上,低着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影子。水波一晃,影子就碎了。

      太阳从树梢滑到河面,又从河面沉到楼后面去。路灯亮了,她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了。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转身往回走。

      天黑了。陈不晚躺在床上发呆。

      江迟发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陈不晚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她下楼。

      “你怎么来了?”

      “你没来。”

      “我说了有事。”

      “对,你有事。”

      “所以呢?”

      “所以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认识陈叔。就是那天在校门口找你的那个人。他是我养父。收养我五年了。这次回国,我是陪他来的。他来找你。你是他女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国之前。他给我看了你的照片。”

      “第一天在馄饨店,你就认出我了?”

      “第一天没有。后来王叔喊你名字,我才知道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不想骗你,我一直想说,在等这个机会。”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就那么直直地说出来了,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她的影子隔了一块青石板,没有碰到一起。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如果是他让你来接近我的,请你以后都不要来了。”

      “我为自己来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此刻亮得不讲道理。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了,火光不大,但足够烫人。

      “我知道了。”她没有看他,“不论是不是他让你来的,都不要再来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城东离城西太远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本来只想说“别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加上“太远了”。远的不只是路。是十六年,是她和他之间隔着的那个男人,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害怕。他走过了那些路,但她还没准备好让他走过来。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国庆小长假过完了。返校那天,陈不晚起了个大早。

      妈妈在厨房热粥,外婆在给她装水果。外公坐在餐桌旁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假期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多吃点。”

      陈不晚把粥喝完,和家人打过招呼,背上书包去上学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栀从后面追上来。

      “小蘑菇!等等我!”

      “怎么叫我蘑菇?”

      “国庆我看你都要发霉长蘑菇了。”林栀眯着眼笑。

      “那你就是小灵芝,我俩都属于真菌。”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林栀挽着她的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栀突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一个男生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不晚认出他——艺术节那天说相声的那个学长,高三的,叫什么来着。

      “他好像在看你。”林栀说。

      陈不晚没理,继续走。

      “同学——”身后有人喊。

      “陈不晚同学——”

      她停下来。回头。那个学长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笑了笑。“你好,我叫周叙白。艺术节听过你唱歌,挺好听的。”

      “谢谢。”

      “你是哪个班的?”

      “高二二班。”

      “我比你大一级。”他指了指旁边的教学楼,“以后可以找你请教唱歌吗?”

      “我不怎么会唱。”

      “你谦虚了。”

      陈不晚不知道该怎么接,林栀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周叙白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胡乱点了头。然后拉着林栀走了。

      “你干嘛不跟人家多说两句?”林栀笑嘻嘻的。

      “说什么?”

      “他长得挺好看的呀。”

      “还行吧。”

      “还行?”林栀笑了,“你每次说还行,就是特别好。”

      陈不晚没接话。她想起另一个人也说过“还行”。他把这个词学走了,用得比她还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陈不晚在抄笔记。

      窗外起了风,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瞄了一眼——外婆打来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外婆从来不在这时候打电话。

      她举手请了假,跑出教室。

      “不晚啊,你外公住院了。”外婆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努力稳住,“人没事,你别急啊。”

      “哪个医院?”

      “市二院。”

      “我马上来。”

      她跑回教室收拾书包,林栀问她“怎么了”,她说“外公住院了”。林栀站起来说“我陪你去”,她说“没事,你专心上课。”她把书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跑了出去。

      跑出校门的时候,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头顶。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拍着她的背,她顾不上扶。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江迟,风把他头发吹得有点乱,人站得很直。看不出等了多久。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等你。”

      “我外公住院了,我没时间——”

      “哪个医院?”

      “市二院。”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座的门。她坐了进去。他坐到前面。

      “师傅,市二院,麻烦快一点。”

      车子开出去,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陈不晚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发白。她盯着窗外,什么都没看进去。

      江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子的手松了一点。

      到了医院。她推门下车。

      “谢谢。”

      “我等你。”

      “不用。”

      她跑了进去 ,大厅里全是人,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问了护士站,找到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外公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有点白,但呼吸很稳。外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母亲站在窗边,看到她,走过来。

      “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两天。”

      陈不晚点了一下头,走到床边。外婆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不晚来了?你外公睡着了,别吵他。”

      她站在床边,看着外公的脸。外公的手背上有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的。她小时候生病打针,外公总是帮她按住棉签,说“不看不看不疼”。现在外公的手上扎着针,她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能做什么。

      护士进来换药了。看了一眼床头卡:“周德茂家属,一会儿办一下转病房,楼上406,单人间。”

      母亲愣了一下。“我们没申请——”

      “医生安排的。”护士说完就走了。

      走廊上,江迟靠着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他把手机收起,转身去了护士站。“你好,我找刘主任。”护士指了指楼上。

      他上楼,找到主任办公室,刘主任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写病历。江迟报了陈叔的名字,刘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摘下眼镜。“老陈刚才来电话了。”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406,对,现在就办。”

      挂了电话,刘主任说:“费用的事你别管了,我跟住院部交代过了。”江迟道了谢,到一楼窗口把手续填完。办完所有事,他站在大厅里,给陈不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回家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拦了辆出租车,车子驶出医院所及视线,汇入车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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