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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说    九月 ...

  •   九月三十号是宜中艺术节,接着就是国庆长假。

      这事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各班都在排节目,礼堂天天有人练琴、练舞、练相声,吵得连上课都能听见隔壁教室有人在吼高音。陈不晚本来没想报名,她这人怕麻烦,站在台上被几百双眼睛盯着,想想就头皮发疯。

      但林栀不答应。“你必须报,你那张脸不用来祸害观众,天理难容。”

      “你才祸害。”

      “我跳舞,你唱歌,咱俩把艺术节承包了。”

      林栀是学校舞蹈队的,跳民族舞,甩袖子的那种。她练舞的时候陈不晚去看过几次,水绿色的裙子,袖子长得拖地,甩起来像风吹柳条。平时大大咧咧一个人,上了台就像换了个人,安静、柔软、每个动作都像在说话。陈不晚觉得她天生就该跳舞。

      “你唱……就那首,你晨读的时候老哼那首。”

      “你偷听!”

      “你哼的声音又不小,第一排都能听到。”林栀说的夸张了一点。

      陈不晚被她磨了三天,最后还是报了。

      选的歌是《小幸运》。不是多喜欢这首歌,是别的歌她记不住词。林栀帮她挑衣服,挑来挑去挑了一条白裙子。外婆陪她去的,摸了摸料子,说“这裙子显白”,陈不晚说“我本来就白”,外婆看了她一眼,说“你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样”,说完又闭嘴了。陈不晚知道外婆又想起了那个人。她没接话,把裙子买了。

      艺术节那天,操场坐满了人。

      陈不晚在后台候场的时候腿都在抖。林栀在旁边给她打气:“你就当下面全是南瓜。”

      “南瓜会说话吗?”

      “南瓜不会说话,但南瓜会鼓掌。”

      “你这是什么比喻。”

      “你别管什么比喻,反正你上去唱就行了。”

      轮到她了。主持人报了幕:“下一个节目,高二二班陈不晚,演唱歌曲《小幸运》。”

      她走上台,站在舞台中央,阳光打在她身上,白裙子在光里亮得像一层霜。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她看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手机屏幕的光,星星点点的,像夏天的萤火虫。

      陈不晚的表演不能说多出彩,只能说中规中矩。唱完,鞠躬,说了声“谢谢”,转身下台。

      走到后台的时候,腿还在抖。林栀冲过来抱住她:“你要红了!”

      “什么红了?”

      “你看你手机。”

      陈不晚掏出手机,消息炸了。微信有十几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学姐你好”“求认识”“艺术节看到你了好好看”。年级群里有人发了她唱歌的视频,下面的评论刷得飞快——“这是哪个班的”“求联系方式”“救命好好看”。还有人截图她笑的那一下,配文“今日最佳”。

      陈不晚看完,脸红了。

      “你看看你看看,耳朵红了!”林栀指着她笑,“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林栀的节目在后面。她换上了水绿色的舞蹈服,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子。陈不晚在台下看她,觉得她像换了个人。音乐响起,她甩开水绿色的长袖,整个人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风吹过湖面,像柳条拂过水波。

      跳完了,下面掌声雷动。陈不晚手都拍红了。

      林栀下台的时候还在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妆还没卸,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

      “好看。”

      “就好看?”

      “特别好看。好看到我想把录下的视频发网上。”

      “你可别。”林栀笑了,挽着她的胳膊,“走吧,请你喝奶茶。”

      艺术节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约着假期去看电影,有人要回老家。林栀被她妈接走了,走之前拉着陈不晚的手说“假期你给我发消息,别装死”。陈不晚说“知道了”,林栀又说“你真的会回吧”,陈不晚说“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塞进后备箱”。林栀笑着跑了。

      陈不晚一个人走出校门。

      路灯已经亮了,天还没全黑。头顶是一片将暗未暗的深蓝,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谁用橡皮擦了一半没擦干净。校门口空荡荡的,只剩几个等家长的同学蹲在台阶上玩手机,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的三轮车停在梧桐树下,车上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老头不吆喝,就那么坐着,偶尔有人路过问一句,他才抬抬下巴:“糖葫芦,三块。”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刚好跟她保持一样的步调。她快,后面的脚步也快。她慢,后面的脚步也慢。她停下来,后面的脚步也停了。

      她猛地转身。

      “你——”

      那双眼睛,离她很近。

      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的薄雾里。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漆黑的、沉静的,像深秋夜里没有月亮的天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隔了不过两三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好像早就在等她回头,也好像不管她回不回头,他都会站在那里。

      “江迟?你跟着我干嘛?”她说。

      “没跟着。顺路。”

      “你又不住这边,顺什么路?”陈不晚被他气笑了,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你今天唱歌了?”他没回答问题,而是回答一个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一下。“网上看到了。有人发了视频。”

      她想起年级群里那个视频,点赞都过百了。可能有人传到了网上。

      “好听吗?”她问。

      “还行。”

      她忍不住笑了。还行。这个词是她的,他学走了。她平时说“还行”说习惯了,冷不丁从别人嘴里听到,觉得又好笑又奇怪。

      “你加我微信吧。”她说。

      “什么?”

      “你不是要跟着我吗?加了微信就不用跟着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把屏幕怼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那下次就能提前通知你一下了。”

      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我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把手机收回来,手指有点抖,但脸上装得云淡风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动作很慢。城西到城东,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走路要两个小时。很远的路程,只是为了“顺路”送她回家。这句话他没说。她也没问。

      “我到了。你也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好,早点休息。”

      “谢谢你送我回家,我请你吃烧烤吧。就放假这几天。”陈不晚想了一路不知道怎么开口,终于还是说了。

      “好啊,那手机联系。”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才敢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还停留在他的微信主页。她点进去,翻了翻,朋友圈是空的。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面上飘着一艘小舟。她把备注改成了“江迟”。然后又把备注删了,觉得太刻意。最后什么都没改,退出了对话框。

      十月三号。烧烤约在下午五点,陈不晚一早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好吧,是有点兴奋。她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江迟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一艘小舟,灰蓝色的水面,漂得很远。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枕头上。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去刷牙了。

      早饭的时候外婆问她:“今天几点出门?”

      “下午。”

      “去哪儿?”

      “跟同学吃烧烤。”

      “哪个同学?”

      “林栀。”她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也不算说谎,林栀也去。她昨天给林栀发了消息:三号下午五点,烧烤,你来。林栀回:有谁?她犹豫了一下,打了“还有一个人”,又删了,打了“还有馄饨店那个男的”,又删了,最后发了:你来了就知道了。林栀回:???陈不晚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去。陈不晚回:爱来不来。林栀回:我去。带林栀,是为了不让这顿饭看起来像约会。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手机响了。林栀打来的。

      “陈不晚,你是不是快发霉了?”

      “没有。”

      “你在干嘛?”

      “吃早饭。”

      “出来吃,馄饨店,我请你。我在家快憋死了,我妈一早就出去打牌了,我爸值班,我一个人对着墙吃了一周的早饭了。”林栀的声音大到外公外婆都听到了。

      “去吧去吧,跟林栀出去走走。”外婆在旁边搭腔。

      馄饨店。林栀已经在了,占了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朝她招手。“这边这边,我给你点了,老样子。”

      陈不晚坐下来,拿起筷子。两个人边吃边聊,林栀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她妈昨天打牌赢了多少钱、她爸做的红烧肉咸得要命、班里谁和谁好像在谈恋爱。

      吃到一半,林栀突然压低声音:“你下午那个烧烤,他真来?”

      “嗯。”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

      “人多热闹。”

      “骗人。你就是不好意思单独跟他吃饭。”

      陈不晚低头喝汤,不理她。

      林栀笑嘻嘻地咬着筷子,“行吧行吧,我去当电灯泡。但我告诉你,我吃完就走,不留着碍事。”

      “你吃完不准走。”

      “为什么?”

      “因为——”

      陈不晚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桌有人站了起来。

      是送货的大哥。他吃完了,抹了把嘴,掏出手机看时间。王叔从后厨出来收碗,随口聊了几句。

      “你家那个儿子今天没来啊?”送货大哥问。

      “什么儿子?”王叔把碗摞在一起。

      “就经常来的那个,高高的,长得挺好看那个。不是你儿子?”

      “不是。”王叔擦了擦手,“那孩子是跟一个老板来的,那个老板姓陈,开好车的。”

      “哦?来宁城干嘛?”

      “好像是来找人的。陈老板以前是宁城人,后来出去的。这次回来,是找他女儿和前妻。”

      陈不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他呢?那个孩子,是他亲生的?”送货大哥又问。

      “收养的。但这年头,收养的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人家对他是真好啊,走到哪带到哪。”

      林栀在对面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叔和送货大哥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陈不晚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飞了进去。

      她放下筷子,嘴里的馄饨突然没了味道。林栀在对面喊她,她没听见。耳边只剩下那句话——“来找他女儿”。她站起来。

      “走吧。”

      林栀愣了一下,跟着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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