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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外公转 ...

  •   外公转到了单人间,陈不晚请了假,每天守在医院。

      第三天下午,她去水房打水,回来时病房门口多了一个果篮。水果新鲜,还带着水珠。走廊尽头,一个黑色外套的背影正往电梯口走。

      她认出来了。“江迟。”

      背影停了一下,没回头。

      “江迟!”她追上去。

      他转过身,表情淡淡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怎么不进去?”她问。

      “不进去了。”

      “果篮你放的?”

      “嗯。给外公的。” 外公?他到叫的顺口,不晚心想。

      “那你站那儿干嘛?”

      他看了看她,没回答。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等我一下。”

      她跑回病房,跟外婆说了一声。出来时他还在走廊上,靠着墙。她走过去。

      “走吧,请你吃饭。”

      医院附近只有这家小面馆,塑料桌椅,墙上的菜单用红色贴纸写着字,有些已经翘了边。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糊了她一脸。

      陈不晚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他。

      “你这几天天天来?”

      “没有。今天来的。”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面条吸溜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江迟。”

      “嗯。”

      “你小时候……福利院管饭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管。”

      “好吃吗?”

      “不难吃。大锅饭,能吃饱。”

      “那你为什么老去馄饨店?王叔说你常来。”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一个人不想回去。”

      她没接话。她想起自己放学后也不想回家,她就在外面走,走累了才回去。

      “你那时候多大?”

      “十岁左右。”

      “一个人从城西走到城东?”

      “嗯。”

      “不害怕吗?”

      “怕什么?”他说,“最坏就是迷路。迷路了再找回去。”

      她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心里堵得慌。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不是因为喜欢走路,是因为没地方去。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她又抬头。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什么?”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还不想回去吗?”

      他抬起头看她。面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像巷子尽头那束温暖的光。

      “现在有人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吃面,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面条,心跳很快。他说的是谁?是王叔?是□□?还是——

      她没敢往下想。

      吃完面,她放下筷子。“带我去福利院看看吧。”

      公交车摇了四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热闹变冷清,从高楼变矮房。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福利院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铁门关着,里面一栋三层小楼,窗户亮着几盏灯。

      “就这儿。”他说。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不大,滑梯的漆掉了大半,沙坑里长着几根草。

      “你住哪间?”

      他指了指二楼最左边那间。“四个人一间。”

      “有人来看过你吗?”

      “没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没接话。说什么都太轻了。

      两个人走到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的木头凉飕飕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冷。

      “他什么时候领养你的?”她问。

      “五年前,那年我16岁。”

      “他怎么去的福利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专程去领养的。他来宁城,本来是想找你和你妈。”

      “他捐了一笔钱给福利院,院长带他参观。我在院子里擦滑梯。他看了我一会儿,问院长‘这孩子多大了’。”江迟的声音很平,“后来他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说‘你确定吗’。” 他顿了顿,“不是‘好’,是‘你确定吗’。我怕他是一时冲动。怕他以后后悔。”

      “他怎么回答?”

      “他说‘我确定’,他没有犹豫,后面我就跟他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边,她没有弯腰去系。她在想,那个人来宁城,本来是要找她和母亲的。可他去了福利院,带走了一个不是她的人。

      “你别伤心,我不知道那天为什么他没有来找你。”他说,“但他一直很想你。他手机里存着你满月时候的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我没伤心。”她说,声音有点哑。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陈不晚站起来。“我该回医院了。”

      江迟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去。

      车子开出去,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夜色里。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江迟:到了说一声。

      她回:好。

      外公住了一个星期的院,恢复比预期的要好。母亲去结账,护士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费用已经结清了。”

      母亲愣了一下。“谁结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一位姓陈的先生。”

      母亲没再问了。

      不晚扶着外公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外婆走在前面,念叨着“回家给你炖排骨”。外公说“这几天在医院都胖了”,外婆说“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

      日子像被按了复位键,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外公每天早起去公园散步,外婆照常去菜市场买菜,母亲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脚还是会肿,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咬着牙不吭声——她会把脚搁在小板凳上,让陈不晚帮她揉一揉。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谁都不提那个人。但那张结清的费用单,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没人说,但大家都感觉到了。

      一天放学,陈不晚推开门,外婆在厨房,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你爸让人送来的。”周蕙说,“说是补偿这些年的。”

      陈不晚放下书包,坐到母亲旁边。

      “当年他走,不是不想管我们。”母亲的声音很轻,“他家里出了事,欠了一屁股债,好不容易一起还清债务。他不甘心,想出去闯东山再起,让我等他。我那时候刚生了你,不想再过那种东奔西走的日子。他不听,我们就离了。”

      陈不晚没说话。

      “后来他真闯出来了,回来找过我一次。那时候你刚会走路,我不同意。他给了一笔钱就走了。”周蕙顿了顿,“再后来他又出了事,赔了,跌到谷底。他爬起来的时候,你已经上小学了,就是回宁城那次。”

      周蕙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然后他去福利院,本来说好要捐一笔钱。到了那儿,看到一个小孩挺可怜就带走了。”

      “他说那个时候刚好起来,害怕又出事就不敢来见我了。本来想再给点钱,可我们搬了家,我也换了号码,找不到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这几年才打听到就赶回来了。”

      客厅里只剩下厨房油烟机的嗡嗡声。陈不晚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白色的,静静的躺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妈,你收下吧。”

      周蕙没动。

      “不是为了他。”陈不晚说,“是为了你。为了外婆,为了外公。你站了那么多年超市,脚肿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周蕙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不是回来买你原谅他的,”陈不晚的声音很轻,“他只是想把欠的还一点。还不完,但还一点是一点。”

      周蕙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卡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没说话,只是把卡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陈不晚站起来,走进厨房。外婆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抖着。陈不晚没喊她,从背后轻轻抱了外婆一下。外婆没回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汤快好了。”外婆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陈不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江迟发来消息:“外公出院了吧?” 她回:“出了。” 他回:“那就好。”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想问“那卡的事你知不知道”,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周蕙第二天请了假,去银行查了卡里的余额。回来的时候没说话,把卡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外婆放空首饰盒的那个柜子。陈不晚放学回来,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她走过去,母亲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指甲剪得很短,甲面上有几道竖纹,但是手指细长很好看。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美甲。”母亲说,“粉色的,贴了一颗小钻。没两天搬超市货物,裂了。”她把手缩回去,笑了笑。“后来就没再做过了。”

      陈不晚没说话,握住母亲的手,攥了攥。母亲的手很糙,但很暖。

      十月底,母亲辞了职。外婆问“怎么不干了”,母亲说“想歇歇”。外婆没多问,去厨房炖汤了。母亲在家歇了几天,开始琢磨养狗的事。陈不晚小时候养过一条小土狗,走丢了,哭了好几天,后来再没养过。

      “你小时候那条狗,是黑黄色的,腿短,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母亲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想不想再养一条?”

      陈不晚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不让养吗?”

      “以前没时间。”母亲说,“现在有了。”

      那个周末,陈不晚和江迟约在了宠物市场门口。她没叫他,是他发消息问她“周末干嘛”,她说“去挑狗”,他问“哪”,她说了地址,他说“我也去”。她没拒绝。

      宠物市场在城中,离他俩家都不是很远。一排排笼子里关着各种狗,陈不晚蹲下来,看一只小德牧,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和记忆里那条很像。她看了很久,那只小狗也看着她,尾巴摇得像小风扇。

      “就它了。”她说。

      江迟蹲在旁边,伸出手,小狗舔了舔他的手指。“挺好。”他说。陈不晚抱着小狗站起来,小狗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叫也不闹。

      “你小时候养过狗吗?”她问。

      “没有。福利院不让养。”

      她想起他在福利院住了九年。九年里没有家,没有人来看他。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狗,小狗仰着脸看她,眼睛黑亮亮的。

      “那你现在有了。”她把小狗往他怀里一塞。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她说,“后来走丢了,这只你来起名字吧。”

      小狗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像玩具做的。

      他低头看了小狗一眼,又抬头看她。“叫少盐?”

      “那有没有多醋?”陈不晚觉得他脑回路很新奇。

      “希望它健健康康的。”江迟宠溺的摸摸小狗。

      十一月的风开始冷了。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小狗一天天长大,从窝在怀里抱不动到满屋跑。外公给它做了个小窝,旧棉袄铺的,它就赖在里面不出来。外婆择菜的时候它蹲在旁边,菜叶子掉地上它叼起来就跑,外婆追不上,骂它“小土匪”。母亲每天带它下楼遛一圈,回来给它擦脚,它乖乖伸爪子,一声不吭。

      林栀周末来家里,拉着陈不晚去公园遛狗。少盐在草地上疯跑,林栀跟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养的是狗还是兔子?”陈不晚坐在长椅上笑。“你倒是来帮忙啊!”林栀喊。陈不晚没动,笑着看她们跑。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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