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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乔里   第二天 ...

  •   第二天中午,林栀一把拽住陈不晚的胳膊。

      “今天不吃馄饨了,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酸辣粉,陪我去。”

      “你自己去。”

      “不行,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那我也不想去。”

      “你昨天不是才吃过馄饨吗?今天换换口味。”

      陈不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说“万一他今天去呢”。但说出来就太蠢了。

      他说“以后还会碰到”,又不一定是天天来。就算天天来,也不一定是中午。就算中午来,也不一定是在等她。

      她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昨天发生的一切,现在想起来像是被谁塞进脑子里的片段——馄饨店、对话、“约定”。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已经有点模糊了。像做梦,醒了之后拼命回忆,越回忆越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走吧走吧,快饿死了。”林栀拽着她往校门口走。

      陈不晚被她拖着,回头看了一眼馄饨店的方向。

      算了。他又没说“明天中午我还来”。可能人家晚上去呢。也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她收回目光,跟着林栀走了。

      酸辣粉一般。太咸了,她们没吃几口。

      吃完出来,林栀说要回教室写作业。

      “你先回去。”陈不晚说。

      “你干嘛去?”

      “走走。”

      林栀提醒她注意时间,往学校走了。

      陈不晚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往馄饨店的方向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也不慢。她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看看而已。万一他在呢?万一他真的在等她呢?

      馄饨店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两三个客人。

      她推门进去。他不在。

      王叔从后厨探出头:“不晚?今天这么晚?”

      “嗯,吃过了。”

      和王叔打完招呼,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站在馄饨店门口,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随口说的话,她就当真了。还巴巴地跑过来看。

      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回走。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

      她没注意。继续走。

      “不晚。”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停下来,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比她想象的老很多。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他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好几次。

      “不晚,我是……爸爸。”

      陈不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那是她爸?”“不知道。”那些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像碎纸片一样在耳边打转。

      “你找我有事吗?”她说。

      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愣住了。他可能准备了道歉、准备了眼泪、准备了拥抱,但没准备这句话。

      “我……想来看看你。”

      “看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校门口走。

      “不晚——”

      她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林栀在门口等她,看到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回教室。”

      陈不晚点了一下头,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下午最后一节课,陈不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树发呆。叶子又落了一些。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被林栀拉去吃酸辣粉、跑去馄饨店扑了个空、校门口突然出现的男人。这些事情像洗衣机里的衣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轰轰隆隆得转,她想按暂停,找不到按钮。

      林栀一整天都在偷偷看她,课间凑过来问了好几次“你还好吗”,她都回“没事”。后面,陈不晚反而笑了,说:“你怎么比我妈还唠叨?”

      林栀看她确实不像硬撑的样子,才放心去和前排女生聊天了。

      放学铃响,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我往这边走。”林栀指了指校门口左边。

      “嗯。”

      “你真的没事?”

      “真的。”陈不晚看了她一眼,“你路上小心。”

      林栀走了两步又回头,陈不晚朝她挥了挥手。

      “快走快走,别煽情了。今晚还一起听歌。”陈不晚说。

      林栀笑了一下,跑远了。

      陈不晚一个人站在岔路口。

      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也是。一条穿过菜市场,一条穿过老巷子。
      目光无意识往右边扫了一下。

      馄饨店就在那个方向。灯亮着,能看见玻璃门上贴着的“馄饨”两个字,被灯光映得发黄。

      天色是深蓝和橘黄混在一起的灰。一个人从馄饨店门口走出来,灰色外套,个子很高,走的不急不慢。脸隐约在光线里,但那个轮廓她认得。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装上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她走过来。

      陈不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今天中午没去?”他问。

      “你也没去。”她说。

      “嗯,有事。”

      沉默了两秒。

      “你呢?”

      “被人拉去吃酸辣粉了。”

      “好吃吗?”

      “一般。”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回家?”

      陈不晚点点头。

      “哪条路?”

      她指了指左边——那条叫小乔里的老巷子。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的墙是老青砖砌的,墙根生了暗绿色的苔藓,潮乎乎的。巷口有一盏旧路灯,往里走几步,就能闻到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油味,还有木门关闭时沉闷的声响。风从巷子深处穿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将尽时特有的那种清冽。

      “我顺路,一起走吧。”他说。

      他走在她旁边,不近不远,大概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巷子走,谁都没说话。傍晚的光线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片一片的碎金。

      他拎着一袋橘子递给她,“昨天答应你的。”塑料袋在指尖晃来晃去。

      她想了很久,开口:“你什么时候答应要给我橘子了?”

      “昨天没说?”

      “没有。”

      “那我今天补上了。”

      “这算什么逻辑?”

      “想给就给了。不需要逻辑。”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说话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像是给橘子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她接过橘子,“你家住这附近?”她问。

      “没有,在城西。”

      “那你怎么到这边来?总不能是因为馄饨好吃吧。”

      “以前没事做,一个人散步。走到哪算哪,刚好停在这边。看到有家馄饨店,就进来吃了。王叔看我一个小孩,热情,陪我聊天。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常来。”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一个人从城西走到城东,就为了“走着走着”。

      “这边你熟吗?”她问。

      “还行。走过几次。”

      “那你认得那棵树吗?”她指了指前面拐角的那棵歪脖子树,秋天叶子掉了一半,光秃秃的。

      他看了一眼:“认得。”

      “我小时候爬过那棵树。”她说。

      “你爬得上去?”

      “我外公托我上去的。下来的时候下不来了,在上面哭了半小时。”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说。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他转过头,没否认。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着没走。

      她也站着,没上楼。

      风吹过来,把她校服衣领翻了起来。

      “那个——”她开口。

      “嗯?”

      “你还会来散步吗?”

      他看着她,目光停了一下。

      “来。”他说。

      “那……再见。”

      “再见,陈不晚。”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王叔说的。”

      她盯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江迟。”

      “哪个迟?”

      “迟到的迟。”

      “那……再见,江迟。”

      陈不晚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楼梯间的围栏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路灯刚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家里,外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不晚啊,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妈妈也快到家了。”

      “手里拿的什么?”

      “橘子。”

      “买的?”

      “别人给的。”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谁给的?”

      “一个……认识的人。”

      外婆没有多问,不晚把橘子放在桌子上,进了房间。

      然后翻开日记本。

      /今天中午遇到我“爸”了?
      /橘子不知道甜不甜。

      她没有跟外婆说橘子是谁给的,也没有跟任何人提校门口的事。
      …………

      江迟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树梢滑到了楼后面。

      他今天来得不算晚。11点到的,杨院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他“小江”。他帮院长把被子翻了个面,又去看了看孩子们。

      教室不大,黑板擦得发白,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孩子先看到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围住他。江迟蹲下来,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孩子们点点头,然后小声问:“哥哥,国外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高的楼,还有很大的雪?”

      一个小男孩挤过来:“我听说国外有城堡!哥哥你见过城堡吗?”江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说:“见过。但没有电视里的好看。”男孩“啊”了一声,有点失望。他又补了一句:“我带回来一个魔法袋。”几个孩子一下子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问真的吗。

      江迟没有直接回答,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孩子们呼啦啦跟上来。他弯腰打开那两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衣服、糖果、巧克力,还有各种学习用品和玩具。孩子们高兴坏了,江迟陪孩子们玩了一整天。

      下午杨院长送江迟到门口,又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瘦了,在国外是不是不好好吃饭?”“那边的天气适不适应?”他都一一应了,他在这座院子里住了九年,从七岁到十六岁。九年的时光长到足够一个小孩长成少年,也长到让他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把心事咽下去。

      走出福利院,巷口一个老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袋装橘子。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干裂的树皮,指尖有些黑,大概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他蹲在那里不吆喝,只是把橘子一个个摆整齐。

      江迟走过去,蹲下来。

      “多少钱一袋?”

      老人伸出手指,声音沙哑:“十块。”

      他看了看袋子里的橘子,个头不大,但颜色好,数量还挺多。他掏出一百块钱,拿了两袋。老头翻遍了口袋找不开,他低头看了看还剩的那一袋,说“再加一袋吧,一百不用找了”。老头愣住,把最后一袋也塞给他,硬要找他钱。他没接,提着三袋橘子走了。

      江迟站在街边。想了想,这么多吃不完,他拦了辆车准备送去馄饨店;王叔,冬天总咳嗽,橘子润肺。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润肺。

      王叔正在擦桌子,看到他调侃到:“怎么,改行卖水果了?”他把三袋放在柜台上。“吃不完。给您。”王叔看了看他,“一袋够了,这两袋你留着。”江迟拗不过王叔,拎了一袋赶紧走出馄饨店。

      他刚转身推开门,就看到了她。

      站在岔路口,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正往馄饨店的方向看。她的脸很白,白得发光。脸很小,鼻子很高——左边鼻头有一颗痣,她的右边侧脸也有一颗,在颧骨下方的位置,左边梨涡上方还有一颗,她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不笑的时候藏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逗号。他见过她笑,在馄饨店,嘴角弯一下,那颗痣就跳出来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幅素色画上故意点下的几笔淡墨。不是瑕疵,是点缀。

      “她是不是没看到我?” 江迟站在原地心想,手指勾着装橘子的塑料袋。

      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告诉她?告诉她他第一天就知道她是谁。

      她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了。他来不及想了。他往前走,塑料袋在手里晃着,橘子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算了,今天先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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