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白虹 - ...
-
王象山每日都在罗浮身边待着。
医馆独立房间里那张窄床被换成了宽榻,罗浮仰面躺在上面,灰袍前襟解开,胸口膻中位置的暗紫色斑块比前几日收缩了一圈,但颜色从边缘向中心加深了一层,像一块瘀伤正在从急性期转入慢性期。
蚊影针的银光仍分布在他经脉的节点上,隐而不见,像一张被拉开的网覆在经脉表面。流萤石的光色从青白移到了暖黄,又从暖黄移回青白,循环往复,不知移了多少轮。王象山坐在床边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卷没翻开的线书,目光落在罗浮脸上。
对于陆珩没签血契却把钱如数付了的事,他懒心去问。一个小门派出来的散修挂靠三清观,欠了钱没赖账也没签契,这种事此刻分不了他的神。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罗浮的毒怎么办?”
即便知道几乎毫无意义——因为朱、肖二人的困境是没有材料而非不知道毒药成分——但他还是请了崔彻梅来看。
崔彻梅是午后到的,进了房间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榻边搭了罗浮的脉,指尖按了三息换手,又三息。然后她翻开罗浮的眼皮看了一眼,凑近胸口暗斑的位置闻了闻,退后两步站着。
“黑血销神针的毒,五毒教当年与巫蛊宗分家时也带走了一枚。”崔彻梅说,声音平而稳,“但没有解药。那枚针是分家时抢来的,不是炼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冥壤髓该怎么化。”
“五毒教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稍微缓解?”
“能想到的法子,回春堂和药王谷那两位都已经在用了。再多的,五毒教也爱莫能助。”崔彻梅说完看了王象山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出门去了。
王象山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把窗纸从暖黄染成蟹壳青再染成灰白。他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像一个人在用脚丈量一间关着他的房间。
“这件事就没有解法了吗?”
他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一点点模糊。
“巫蛊宗是逼我站队啊。”
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圈椅里,双手交叠搁在膝面上,开始把那几件事一样一样摆开来看。
放掉巫蛊宗、灵修剑派等人,与其余六门为敌。站在六门这边,但没法给奇门交代。这两条路都走不通。走哪一条,浮玉关的根基都要被动摇。
“关口是到底离姝能不能解罗浮的毒。”他自言自语,“我去了之后,她会显露自己的解药吗?门人被囚,境界差距,她会把自己的底牌直接暴露?”
他问完自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认了命的松快。“我有选择吗?”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离姝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只是仍需静养。王象山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喝一碗汤药,瓷碗里的药汤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拿起勺子缓缓往嘴里送了一口。
“离小友能否给王某一个实话?”
“城主请讲。”离姝吹了吹勺沿的热气,语气松松散散的。
“你能否解罗浮的毒?”
“城主不妨猜一猜。”离姝嘴角轻扬。
她手中的药碗忽然被一道劲风斜刺震飞——那只碗从她掌中脱出去,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床上,没碎,药汤泼了半幅被褥。那把勺子钉在桌面上,勺柄还在微微颤动。离姝的手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停在半空,碗没了,手势还在原处。
“不要用你那种玩弄心性的方式和我讲话。”王象山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像他从来没动过一样。
离姝丝毫不惧,笑意不减地回过神来看他。“否则呢?”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那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离姝只觉得胸前有一道闷雷般的力道拍过来,整个身体被从凳子上掀起来,向后飞出,狠狠撞在床边的墙壁上。她的后背撞上墙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从墙上滑落,跌坐在床沿地面上。意识在那一瞬间断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过了两息才重新亮起来。她撑着地面,勉强撑起上身,嘴角有一丝血迹从唇缝间渗出来,在日光中泛着暗红色。
“这就是王城主的白虹掌吗?”她喘了一口气,笑着问,“好俊的功法。”
离姝方才坐过的凳子上现在已经坐着王象山。他的身法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从门口到凳子之间那段距离没有留下任何移动的痕迹,像一个人从一张画被剪下来贴到了另一张画上。他坐在凳上,双手搁在膝头,目光平平地看着跌坐在地的离姝。
“能解多少?”他问。
离姝不语。
王象山一个闪身已经到了她跟前,蹲下身来。他的脸凑近了离姝的脸,低声说道:“我不好在浮玉关杀了你,但可以让你身受重伤,输掉决赛。你们和五毒教不是在找《灵柩》吗?当然,蚊影针也很重要……”
离姝脸上的笑容完全敛去了。王象山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表情的变化——那张始终挂着三分戏谑、三分冷淡、三分不在乎的脸上,此刻像被一层水浇透了的灰,阴沉如水。她沉默了大约五息。
“巫蛊宗还有上古毒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但以以毒攻毒的法子,顶多能解七成。”
“尽力就行了。”王象山站了起来。
“但我可没说我会把药拿出来。”
离姝这话没说完,王象山的手已经伸了出来。那只手从袖中探出的瞬间像一条从暗处弹射而出的巨蟒,一下拿住了离姝的脖子,把她从地上硬生生靠着墙拔了起来。
离姝的脚离了地,脚尖在空中无意识地向下探了两下,够不着地面。她的脸胀得紫红,双手抠着王象山的手,指甲嵌进他的掌缝里,但抠不动。她的脚不自觉地小幅度蹬着,呼吸从喉咙里被挤出来时发出细碎的气音,但她的眼睛和表情仍旧露着一丝戏谑——那丝戏谑像一层薄釉覆在瓷面上,底下的东西被遮住了。
“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王象山眯着眼睛,凑近她的脸,冷冷问道。
然后他像扔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把离姝往旁边一甩。离姝的身体从空中飞过,落在床上,弹了一下又陷进被褥里。她躺在那里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脖子上的红痕在日光下渐渐加深成暗紫色。
“王城主比想象中会怜香惜玉嘛。”离姝从床上撑起来,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迹。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王象山,声音哑了但笑意还在,“仅仅靠威胁可逼不出巫蛊宗的药。”
“你要什么?”
“一,放了巫蛊宗、灵修剑派的所有人。二,保我们安全回到乌陀谷。”
王象山嘴角微微上扬。“可以。”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好准备决赛吧。我会差人来取药。”
门扇合拢之后,离姝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彻底换了一遍——先前那层戏谑和松快全都退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沉沉的、像深水底部暗流一样的东西。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来,轻轻笑了一声。
王象山回到医馆之后差了两路人。一路去找离姝拿药,一路去请朱红丸和肖似我。二人闻听有上古毒物,二话不说就来了。
他们到的时候,去取离姝药物的小厮还没回来。朱红丸和肖似我在王象山面前兴奋地讲关于毒物药理的事,一个说“冥壤髓与枯肌草之间若有中介物,或许可以用青矾石水淬取”,另一个说“蟾蜍内丹的毒性在上古方中常以蜜炙减缓”。王象山只能无语地候着,坐在圈椅里听他们讲了将近一炷香的毒理课。
小厮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扁平的木盒,盒内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一粒黑红色药丸安静地躺着。那粒药丸比黄豆略小,表面不光滑,有一层细密的褶皱,像一颗被风干了的果子。
王象山还没拿在手里,朱红丸和肖似我已经一左一右凑上来,四只手几乎同时伸出去把木盒夺了去。朱红丸拿在手里反复细看,凑近闻了闻,用指甲刮了一点表面粉末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眉头皱起来又松开。肖似我接过药丸对着流萤石的光转了半圈,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水晶片压在药丸上透过水晶看内部结构。两人一时忘了王象山和罗浮的存在,站在房间中央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这药物之中,药理结构并不繁复,或许分离出来,再加现有药物能发挥更好功效。”朱红丸说。
“别急,先让病人服下半粒,再研究不迟。”肖似我摆了摆手。
王象山轻咳了两声。“我说二位,是不是让病人先把药服下?”
朱红丸抬手说道:“王城主,不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手里那粒黑红色药丸,像一个人在深山里发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矿脉。“这药里的冥壤髓含量极低,但结构完整。如果能分离出来,用现有药物做基底重新调配,药效或许能提升三到五成。也就是说,七成的解毒上限可能被推到八成甚至更高。”
王象山心头一喜,笑着说道:“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他忽然觉得方才对着两位上药学课那一番折磨也甚是珍贵。
“我二人去百草堂吧,这里什么也没有。”朱红丸把药丸小心地放回木盒,合上盖子,转身就往外走,“烦王城主留一名小厮给我们。丸药一经配好,便可来将药给病人服下。”
“如此甚好。有劳二位。”王象山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出了门。他们一边走一边继续说着药学病理的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完全旁若无人的样子。走廊里最后传来一句“那个枯肌草的替代品我认为可以用……”就再也听不见了。
九月十五很快到了。
即便质疑浮玉关的人声音很大,但各大赌坊收到的钱是货真价实的。流言对赌坊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决赛下注的金额还是高于半决赛的。一边觉得龙乾纲的功法硬桥硬马、一拳就能碎地,能赢离姝;一边觉得离姝的蛊毒诡异无孔不入,能赢龙乾纲。又谈到龙乾纲的伤势、离姝的伤势,各有各的说法。吵得这么厉害,你敢不敢押?押就押。一来二去,所有在浮玉关的人还是来看决赛了。
辰时,东校场。
石栏外围的人比前几日都多,连校场外墙的墙头上都站满了。日光从东墙上方斜照下来,把擂台上的青石地面照得发白。
陆珩和卫铮站在石栏内侧靠前的位置,韩惜春站在他们旁边。陆珩注意到王象山坐在高台的主位上,手搭在扶手上,面色平平的。
两人上台。
龙乾纲从南侧走上来,脚步比之前任何一场都沉。他的脸色偏灰,嘴唇颜色发暗,暗铜色的皮肤表面少了一层平日的光泽,像一块被晾了太久的铜器。
离姝从北侧走上来,墨青色的窄袖长衣,腰带比平时松了一线,脸色煞白,唇色也淡得几乎透明。她走上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两人看起来伤都没好。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几句,但声音很快被周围人的沉默压下去了。
令旗落下。
龙乾纲抬起右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把手举到了胸口的高度。然后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把手垂回身侧。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校场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石栏缝隙间穿过,所以每个人都听清了那两个字:
“认输。”
台下沉默了一拍。然后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黑幕!”
“搞什么啊,不打就认输?”
“我押了你三枚银币啊龙乾纲——”
“王象山出来给个说法!”
“什么铁浮屠,来浮玉关演来了?”
石栏外围有人开始往高台方向挤,被浮玉关的守卫挡了回去。校场内一片混乱,骂声和质疑声像一锅被掀了盖子的沸水从灶台上倾泻下来。
龙乾纲没有看台下。他转过身走下擂台,脚步比上来时更沉,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石板上。他走下校场出口的时候消失在廊道阴影里,背影被午前的日光照出一层灰扑扑的轮廓。
离姝站在擂台上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落在高台上王象山坐着的方向。日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颧骨上那道旧疤和脖子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紫色掐痕。她站在原地看着王象山,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得意,只是一张平静的、像被反复擦洗过之后什么都不剩的白纸。
王象山坐在高台上,盯着远处离姝的背影。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无声地收紧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