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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空匣 - ...

  •   是日夜,城主府楼上举行所谓颁奖仪式。
      罗浮服下特制的解毒丸药已苏醒过来,体内所剩毒素用朱、肖二人特制的清风丸压制即可——那种药丸呈淡青色,每日一粒,连服三月可保毒素不再扩散。
      他此刻以四强选手的身份坐在城楼上,灰袍换了一件干净的,面容比前几日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精神仍不算好,靠在椅背上时脊背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截。
      来观礼的人不多,大多是七顶尖门人和各地有些实力的散修。更多的人都在街上,趁浮玉关大比的最后关头撤摊的功夫,还在看能不能捡点漏。还有人在各大赌坊门口闹事——半决赛和决赛接连爆冷,输了钱的人不肯走,堵在浮玉通宝门口嚷嚷着要说法。
      陆珩在城楼最边上的角落里坐着,看着浮玉关城内的灯火亮起。从城楼的位置望下去,正街上的灯笼连成一条暖黄色的长线,从城主府门前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巷弄里也有零星的灯火,像是被人随手洒在地上的碎光。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没喝的凉茶,心底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从苍梧覆灭到崖底幻阵,从江北城到浮玉关,中间那些事像一条被拉得太长的线,线头在很远的地方,他站在这头往回看,看不太清来路的轮廓了。
      王象山这时起身,走至众人身前,将案上的匣盒打开。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巫蛊宗离姝得今次浮玉关大比魁首,获浮玉关执事身份。”他将手里的玉牌交给离姝。那枚玉牌陆珩见过,淡青色的,比晋级时领的那枚暗青色牌小一圈,背面刻着“浮玉关·执事”。八强选手签下血契之后才获得的。
      “谢王城主。”离姝将玉牌接了过来。城楼下的鼓掌声寥寥无几——那几只手拍得零零落落,像一场雨下到了尾声。
      “接下来自然是我们的法宝——蚊影针。”王象山将另一个木匣打开。
      匣盖翻开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停在了匣盖边缘。匣内是空的。红色的绒布凹槽原本用来卡放那套三百六十根细针的位置空空如也,绒布上连一道压痕都没留下。王象山凝神看了一瞬,马上扭过头来打开旁边的一只木匣——里面应当有的两卷医书也不翼而飞。
      “童无忌。”王象山低声喝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城楼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道矮小的身影从高台侧面的阴影里蹿出来,跑到案前看了一眼。他的脸在一瞬间白了——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爬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这……”童无忌的嘴张了两下,没说出第二个字。
      离姝是站着的。她已经瞧出不对,小走两步,凑到案边看了一眼匣子内部。匣底干净得像被擦过一样。“王城主,”她的声音从案边飘过来,不高不低,“这?蚊影针今天不方便?”
      王象山扭过头来看她。他的脸上还有一些笑意,嘴角维持着一个平缓的弧度,但眼中已有一丝杀气,像一层薄冰下面透出来的暗色。
      “恐怕是府中管教不严,被谁拿了去。”离姝仰头说道,语气松松散散的,像在替王象山找台阶,又像在试探这道台阶有多高。
      王象山转过头来,沉声说道:“浮玉关所有修士都去找。我是昨夜才切断和蚊影针的联系的。查都有谁靠近了蚊影针,昨日谁当值,即刻审。子时之前来报。”他一甩手径直走了,月白锦袍的下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扫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人已经从城楼侧门消失了。
      其余几人被小厮引到府中会客厅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厅内的油灯燃着,灯芯偶尔跳一下,发出极细的噼啪声。如冰的气氛没有丝毫打破的迹象。陆珩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罗浮坐在圈椅里闭目养神。赵登明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离姝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那枚新得的玉牌,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只是将法宝交给离姝道友,我等何苦在此候着呢?”赵登明缓缓开口。
      “我等在此也算做个见证。”罗浮闭着眼接话,声音平稳,“再加此前诸位所立血契,道理来讲也应该是今天来立的。只不过罗某受了重伤,王城主怕其中有什么闪失,才提前进行了。”
      离姝和陆珩都对罗浮投来一道目光。离姝在想:罗浮的毒就全然好了吗?药王谷和回春堂的人还真有些本事。陆珩在想:罗浮的伤怎么样?他立了血契吗?如果他也立了血契,那是不是说明只是自己想的太多?毕竟他算无遗策。日后即便三清观不好收留商曲三人,还可有浮玉关挂靠,修行一途还有个保障。
      门突然大开。童无忌阴沉着脸走进门来。那张矮小圆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褪干净了,嘴角往下压着,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抹布。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含着一粒沙子。
      “你们谁一直在跟摘星圣手蔡魁勾兑,想偷走蚊影针和两部医书?现在交代,还可以从轻发落。”
      蔡魁。陆珩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膝面上停了一下。摘星圣手蔡魁,他在赛前看名册时唯一认识的散修,因为那人是著名的梁上君子,流窜作案,靠着这一手声名远播。
      “我数三声。”童无忌冷哼一声,两条短腿在地面上踱了两步,“不承认的话,我就点出来了。现在蔡魁已经在浮玉关地牢里。可别说我没给你们这些小辈机会。”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快速扫过去,像一把经年的旧尺子在丈量一匹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境界,真是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一。”
      厅内的空气凝了一拍。赵登明的手指停在扶手上。冯虚放下了手里的折扇。罗浮睁开了眼。
      “二。”
      童无忌的目光在八个人脸上游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三。”
      他笑着摇摇头。“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吧?”他偏过头,目光定在崔彻梅身上,“崔掌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童无忌脚下的石板忽然如寒潭波纹一般波动起来——那块青石地面变成了液态,童无忌的整个身体一下掉进地里,只留一道残影在原地。几乎同一时间,童无忌就出现在了崔彻梅跟前。崔彻梅根本不及反应——两个脚踝被童无忌从地面下伸出的手抓住,一股沉实的力道把她往下拉。她的身体从椅子上被拖下来,双脚没入地面,膝盖没入,大腿没入——只留了一只脑袋在地面之上。而童无忌一跃跳离地面,落在三尺之外,如水的质地便消失了,地板重又坚固无匹。崔彻梅被卡在地面里,从脖子以下全部被青石吞没,像一尊被埋进土里只露了头的石像。
      “离道友。”童无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偏头看向离姝,“既然蚊影针已经属于你了,不妨用点蛊吧。看样子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离姝坐在原位没有动。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玉牌被她搁回了桌面。她看着崔彻梅露在地面上的那颗脑袋——崔彻梅的头发在方才的拖拽中散了一半,几缕青丝垂在脸颊两侧,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正瞪着离姝。离姝缓缓开口:“巫蛊宗、五毒教系出同门。恐怕我所能做不及浮玉关了。”
      童无忌摸了摸下巴,点点头,伸手计划把崔彻梅带到地牢。
      “童前辈稍候。”离姝开口了。
      她缓缓站起来,走到崔彻梅的脑袋跟前,缓缓蹲下。两人的视线平齐。离姝的呼吸很轻,崔彻梅的呼吸很重。离姝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崔彻梅的脸——从额头到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像在端详一件她见过很多次但从未认真看过的旧物。
      “想要蚊影针,又实力不济?”离姝的声音低而平,“不如把那半部素问交来。五毒教并到巫蛊宗门下,覃渊当个长老还是没问题的。”
      崔彻梅的双眉紧皱。她的目光在离姝脸上钉了两息,像两根被烧红的针。然后她的眼神忽然放松了——从眉心开始,整张脸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松开,最后整条脊背都松了下来。她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出的过程很长,像她把体内某样东西也一并吐出去了。
      离姝冷笑。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黑木三足小鼎,鼎盖弹开一道缝,紫红色的蛊丝从缝中流出,细如发丝,贴着地面爬向崔彻梅的脖子。蛊丝没入她皮肤的时候崔彻梅的身体在地面之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离姝站起来,把鼎收回袖中。
      “童前辈,这事就辛苦浮玉关诸位前辈了。”她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散淡,“宝鼎化生蛊会强化崔掌令的感知,小女子也只能尽这点绵薄之力了。”
      童无忌大笑:“好说。”身形一跃,便抓着崔彻梅的后颈衣领,施展地游术直往地牢去。那团矮小的身影连同崔彻梅的脑袋一起没入地面,石板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原样。
      厅内剩下的几个人各自坐在原位。离姝站在方才蹲过的位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头发丝般的细痕,是崔彻梅被拖入地面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迹。
      她收回目光,朗声道:“诸位,既然法宝失窃的事暂时悬而未决,再加此事实在只与小女子一人有关,诸位道友请先回吧。若王城主还有旁的安排,再来劳烦各位。”
      众人起身离去。陆珩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离姝还站在厅内,侧对着门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空匣上。厅内的油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颧骨上那道旧疤。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方才蹲下时一样安静,像一个人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空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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