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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血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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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会客厅,陆珩、赵登明、崔彻梅、净识坐在靠门口方向两侧的圈椅上。或闭目养神,或神游天外,手边几上的茶碗仿佛定在那里似的,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人碰过。厅内的光线从东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长条,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浮动着。
冯虚的位置稍靠首席些。败给龙乾纲似乎没有让他的心情受到什么影响,仍旧摇着扇子浅笑坐着,只是膻中大穴受大力金刚指法重创,内伤痊愈还早,面色惨白如纸。在几人进门打招呼的时候,冯虚露出了浅浅笑容,再加他这面色,凄凉如上坟一般。
几人辰时初便到了,各自静坐着也不言语。在座都是修行人,倒也耐得住性子。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就在这如画般凝滞的场景里流过。
一阵松快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宁静。
一道矮小身影从门外走进来,只略打量了众人,便走到主人椅的位置,一甩下摆坐了下去。那椅子对他而言高了些,他坐上去之后两条腿悬在椅面边缘,够不着地面,晃荡了两下才找到个稳当的姿势。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粗短的小臂,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的旧纸。一双眼睛亮得过分,扫过厅内众人时带着一种“我认得你们每一个人”的热络。
“今年这浮玉关大比可真是精彩啊。”他朗声笑道,声量比他的身量大出两倍不止,“要是童某当年遇到诸位,恐怕今时今日已不知在何处发财了。”
“无忌前辈说笑了,我们这些晚辈怎么能比前辈当年英姿?”冯虚收了折扇,微微欠身。
“比得了,比得了。”童无忌说得开心,两条短腿在椅子边缘晃荡,晃了两下像是觉得渴了,抓起手边的茶碗往嘴里倒了一气,喝完之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摔,脸上已显出眉飞色舞的劲头。内帘候着的小厮上前撤下茶碗,同时快速一抹几案,又换上一碗新茶。
“还有净识大师的金刚不坏神功,哎呀。”童无忌的目光转向净识,啧啧了两声,像在回味一道好菜,“崔掌令……哈哈,要不是这次的彩头是蚊影针,恐怕你和离姝还不来呢。”
净识和崔彻梅只是颔首浅笑。
“最让我欣喜的是这些新面孔啊。”童无忌的目光在赵登明身上停了一下,“赵道友,贵派在东南哪个岛?童某当年游历说不定还去过呢。”
赵登明起身行礼回道:“回童前辈的话,日月岛。”
“哦……日月岛。”童无忌的脸上显出追忆的模样,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描摹一幅旧地图,“嘶……岛呈圆形,林呈残月形,岛心倒有一个月牙状的淡水湖可是?”
“正是。”
童无忌大笑,笑声从他矮小的身躯里涌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裂帛的响亮。“八十余年前,我在神州大陆各处游历,记得东南诸海岛中便有这样一个景观秀丽神奇所在。彼时海岛之侧倒有一个散修练剑,姓陈。小友可认得?”
“童前辈所说,可是家师陈双绝?”
“对对对,陈双绝。当时我还笑他,怎么好好一个人,名字就剩两双脚了。”童无忌的眼睛已经转到回忆里去了,爽朗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顿住,“你说家师?陈双绝是你师父?”
“正是。”
“好好好,哈哈……那陈双脚现在怎么样?”
“家师三十四年前已故去了,终究没有突破元婴境界。”赵登明神色暗了下去。
“我如果不是运气好,在大比中拿了点名次挂在浮玉关当执事,恐怕也突破不了元婴境。小友不必伤怀。”童无忌收了笑,看着赵登明的脸色说了一句,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
“谢前辈。”
童无忌的目光从赵登明身上移开,落在陆珩脸上,打量了一瞬。“这位小友就是三清观陆珩?”
陆珩站起身来行礼。童无忌连忙摆手示意他坐下。“别行礼了,也别说你不是三清观门人。”他故作恼怒地扶着膝盖转头,“丹火、五雷正法都是三清观不传秘要,你都得了还自称不是三清观弟子?欺师灭祖?”
话音落下的瞬间,童无忌周身灵压释放了一瞬。那股压力来得极快,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椅子上方向陆珩的方向推了过来。陆珩只觉膝盖一软,身形晃了一瞬,但没有跪下去。他撑着椅子的扶手稳住了身体,呼吸快了半拍,后背的剑伤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扯感。
童无忌大笑。“哈哈哈……陆小友的事我也有所耳闻,阴符经……”他摸着下巴,话到一半停了一停,“这些基础道门典籍,童某看过无数,或许小友的确与道有缘。三清观没有看错,你也没有做错。”
童无忌的谈兴似乎已渐渐尽了。小厮掀帘举起托盘,直走到童无忌跟前,他才注意到。“哦,来了。咱们就不学城主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反正你们基本都懂得的,直接签吧。两个小友不清楚的,可以问问另外三位。抓紧签,签完我好给城主复命。”
陆珩看着托盘举到自己跟前,一张血契放在其中。契纸是暗黄色的,边缘压着一圈细密的符纹,纸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字迹小而密。他凑近看了一眼,条目里写着“委托”“年限”“资源”“义务”之类的字眼,最下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立契者自愿以血为引,与浮玉关缔结执事之约,终身不易。”
“条目林林总总,总得来说,我们在浮玉关挂执事之名,全年完成规定量的委托。浮玉关为我们提供修炼资源一类的。”冯虚缓缓说道,紧接咬破自己的食指,滴了上去。血珠落在契纸上的瞬间,整张契纸化为千百红色丝线,从纸面上升腾而起,像一窝被惊动的红色细蛇,在空中游走了一瞬,然后同时涌进冯虚体内。冯虚的月白长衫下摆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有一阵风从他体内向外吹过,然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崔彻梅跟着咬了手指,滴血入契。红色丝线同样涌进了她体内。赵登明第三个签了,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陆珩看着那张血契,不知为何,把它和宝鼎化生蛊联系了起来。那些红色丝线涌入人体的方式——细密、缠绕、与经脉走向重合——让他想起离姝那只黑木小鼎中涌出的紫红色蛊丝包裹净识周身气劲时的形态。两种东西颜色不同、质地不同,但运动的方式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
“这契约维持多久?”他问。
“终身。”净识大师缓缓道。他并没有滴血入血契,只是静坐着,合着的手掌搁在膝头,面容平和。
“大师不签吗?”陆珩问。
“佛无南北,法相因缘。小僧不求境界,也无意劳心挂碍俗务。”
陆珩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托盘里那张血契。除他和净识之外,其他人都签好了。童无忌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两人面前,先看了净识一眼,又看了陆珩一眼。
“两位不签吗?”
陆珩迟疑地摇了摇头。
“陆小友,净识大师不签也就罢了。据我所知,你可是在浮玉关挂了不少账的。签了的话,这账自然就销了。但不签的话……”
“怎样?”
“你得在浮玉关挣足够的钱才能走哦。”童无忌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虽然身量矮,但他仰头看陆珩的时候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收下的货品。
“我欠了多少?”
“来。”童无忌唤了一声。小厮从内帘转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账册,翻开到某一页递到童无忌手上。童无忌翻了两下,念道:“知味居……鼎香斋……八宝汇。陆小友倒是会享受,不愧是道门传人。再加你的法器、书册……总共十二金六银三铜。有疑问吗?”他合上册子问道。
陆珩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十二枚金币,六枚银币,三枚铜币。他在江北城置换处换过钱,知道这些数目意味着什么——足够一个普通散修在浮玉关舒舒服服地过上大半年。他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没有。如果我在浮玉关干的话要干多久?”
“这就看小友想干什么了。杀个个把两个金丹修士估计就够了,前提是得有对应的委托。”
“若不接委托呢?”
童无忌刚好侧目看见了小厮,伸手点道:“像他们,一月三银。你在这里踏踏实实干四十二个月就有了,也就是三年半。当然,你得不吃不喝不睡。”他笑了笑。
“修行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还需要考虑吗?”童无忌问道。
陆珩舔了舔嘴唇。“我晚些给前辈答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童无忌笑道,“浮玉关就是给你陆小友行方便的嘛,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可能呢。”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门猛地打开,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童无忌的身影一下蹿了出去,快得像一只被惊起的雀,门扇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陆珩回到客栈的时候韩惜春和卫铮都在。他把血契的事说了,又把自己的疑虑说了——“那红色丝线涌入体内的方式,像宝鼎化生蛊。”
韩惜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就算赵登明不懂,冯虚和崔彻梅都是顶尖门派门人,不至于上这种当。”
“万一这种控制很隐秘呢?”陆珩说。
卫铮在旁边笑了一声。“不用管他,不就是钱嘛。有我在还担心没钱?让我来看看。”他推开桌上的茶具,从怀里摸出六枚铜钱拢在掌心,合了合,往桌面上一撒。铜钱在桌面上蹦了几下,停下来的时候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图形。卫铮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动了动,然后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来,独自一人出了房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紫黑色包袱,往桌面上一甩,包袱落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像一块被裹在布里的石头。包袱打开一角,里面全是散碎的金银币——金币、银币、铜币混在一起,有些还沾着湿土和碎叶,在油灯光里泛着潮湿的金属光泽。
韩惜春和陆珩都瞪大了眼。
“这是怎么做到的?”陆珩当时甚至想直接跳到卫铮身上,眼睛里全是狂喜之色。他想起在江北城和初入浮玉关时的窘迫,想起那些买不起的丹药和法器。他慢慢打开包袱,手指触到每一枚钱币,币面上刻着的三城符文在他指尖下微微发亮,像某种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回应。
“卫大哥,早说你有这神通,还修什么炼呢?”韩惜春笑着问道,眼睛看着包袱里的钱币。
卫铮听了这话笑了笑,故意轻咳两声。“这可不能多用啊。”
陆珩听这话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抓住卫铮的领口。“你这卦应验是不是又要付什么极大的代价?”
卫铮笑着把陆珩的手拂下去。“现在应验啦,我不是好好的?”
陆珩笑着捶了一下卫铮的胸口。
同日戌时末,浮玉关北门城外十余里的荒废破庙。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破庙的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残破的椽木横在墙头,月光从缺口处漏进来,在地面上照出一片碎银似的光斑。神像还立在庙堂正中,泥塑的身躯裂了半边,彩绘剥落,面容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浸过太久的旧画。
一个人影从庙门外走进来。身形中等,穿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他走到神像背后,蹲下身,伸手往神像底座背后的一个暗洞里摸——那是老鼠洞,洞口被碎石半掩着,里面黑沉沉的。他的手指在洞里摸索了一阵,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边摸到下边,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他抽出手来,手指上沾着潮湿的土和一层灰。
“没有。”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楚。他站起来,走到庙外,绕着庙墙走到神像背后的位置。庙墙外面的泥土上有一些新旧不一的痕迹——有一处比周围略微凹陷,像被人翻动过又填回去的。他蹲下来用随身带的铁锨挖了一阵,挖到两尺深的时候铁锨碰到了硬底——是原来的泥土层。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个浅坑边上,手里攥着铁锨的木柄,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照出下颌绷紧的线条。
“够日的啸狼帮又不守规矩。”他低声骂了一句,“看来还是不服啊。”
他提起铁锨,在坑边站了一阵,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吹散了。破庙里只剩下神像立在那里,半边面容朝着月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像一张被分成两半的脸在沉默地看着空荡荡的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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