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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纠缠 - ...

  •   陆珩醒来的时候,静室里的光线已经换了方向。明微站在榻边,手里那只粗瓷碗已经空了。他见陆珩睁眼,把碗搁在窗台上:“醒了就好。”
      陆珩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比预料中轻了一些,像一件被反复漂洗过的旧衣,水分沥干之后剩下的布料比以前更薄了,但质地还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灼痕还在,颜色已经变浅了,像一层干透的旧痂正在慢慢剥落,边缘开始翘起。
      “清和师叔在外面等你。”明微说,“玄晦师祖的意思是把你挂在他名下,往后你名义上跟着清和,但东西都跟玄晦学。清和那边你见一面就行。”
      陆珩站起来,跟着明微走出静室。清和站在廊下,仍是那身深灰道袍,袖口平整,像一棵栽在那里很久、风吹不动的树。见陆珩出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玄晦师祖要收你,我把你挂在名下,你日常修行去他那边,有事报我的名字就行。”
      陆珩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苍梧已经有师父了。是他带我入的道,也是他把我送到这里来的。我不能再拜别人为师。”
      清和听完,目光在陆珩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也没有不快。“那你去后山找玄晦师祖,当面跟他说清楚。他住后山半腰的洞府,顺着藏经阁后面的山路走,大约两刻钟就到。”他说完便转向明微,“你带他认一下路。”
      明微正要应声,一个穿灰褐短袍的年轻弟子从侧廊快步走过来,在清和面前站定,拱手道:“清和师叔,山门外来了两个人,自称是五毒教的弟子,想见一位姓陆的居士。他们说……有要事相告。”
      清和没有说话,偏头看了陆珩一眼。陆珩站在廊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也没有说话,但手指已经不自觉按在了腰侧那卷阴符经上。“让他们到前殿来。”清和说。
      前殿比藏经阁敞亮一些,殿门大开着,日光从门框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宽大的亮带。两个穿暗紫短袍的人站在殿内,高个的面相清瘦,颧骨突出,双手垂在身侧,矮个的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苔藓。两人见清和和陆珩进来,各自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我们是五毒教弟子。”高个的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稳当,“此次前来三清观,是受人之托。我们前些日子在枫叶岭附近发现一名重伤修士,救下之后昏迷了数日才醒转。他自称苍梧宗弟子,名叫商曲。”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珩,“他醒转后说有一封书信要我们转交给一位姓陆的居士,说务必亲手交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清和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封口。他看了一瞬,没有拆开,也没有翻开信纸查看内容,只是偏头将信递给了陆珩。陆珩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日光从殿门灌进来,把纸面照得通透。他看到了那些字。笔迹是商曲的,笔画之间那种微微向左侧倾斜的习惯,每一笔收尾处那种不自觉地轻轻顿一下又抬起的习惯,落笔的轻重、行距的宽窄——都是商曲的。他认得那些字。他在苍梧甲字三院的廊下见过那些字,在那卷旧书的扉页上见过那些字,在回春堂的药方单子上见过那些字,每一个字上都留有那人握笔的力度和习惯。信上说:商曲在寻找沈渡和柳惜微的过程中遭遇灵修剑派余部,重伤被困,命不久矣,想见陆珩最后一面,让他去枫叶岭。
      陆珩把信纸握在手里,纸上那些字还在日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他看着那行字,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松手。
      清和没有问他信上写了什么。他只是看了陆珩一眼,那一眼很浅,浅到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在确认他此刻的状态。
      “我……”陆珩开口,声音哑了半截,“我要去一趟枫叶岭。”
      清和说:“路上小心。”他没有多问信的内容,也没有阻止,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陆珩把那封信折好放回怀里,转身往殿外走了两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清和站在殿内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陆珩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那两个穿暗紫短袍的人身上。高个的已经收回了手,矮个的仍然站在侧后方,两人都垂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各自收敛着姿态。
      清和站在前殿门口,看着陆珩的背影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拐过廊角便看不见了。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五毒教来使的鞋面边缘,拂袖说了一句:“两位自便。”然后转身往侧廊方向走去,既没有怒目相向,也没有多问他们一句。
      陆珩出了山门,沿着向西的小路走。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山路两侧的灌木在午后日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路面是沙土混合碎石铺成的那种,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他走了大约大半日,进入了一片矮树林。周围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把日光剪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明暗交替的光斑。他走过一棵树干粗壮的老榆树时,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了节奏。他从树干上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继续走了几步之后感觉到身后的气息正在靠近。他侧身闪了一下,侧身拐过一棵榆树的侧面,视线余光瞥见了一道暗紫色的影子从身后追了上来。
      他站住了。高个的站在他前方大约十步远的位置,矮个的已经从侧后方绕到了另一侧,两人一前一后封住了他的去路。高个的开口说:“交出来。”他的声音不像白天在殿内那样恭敬了,变得干涩而平直,带着一种不需要费力解释的简洁,“那卷阴符经。”
      陆珩没有说话,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那卷阴符经上,但没有抽出来。他往前迈了半步,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右臂推送。但他的经脉刚经历过雷劫的冲击,灵气流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矮个的手指已经探入袖口,指尖和衣料之间露出一个细小的蠕动——蛊虫正在准备释放。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罡风从不远处的树冠中涌了出来。那阵风贴着地面快速推进,卷起落叶和细碎的石子,精准地切入了两个五毒教弟子之间的空隙。风没有伤人,但它让那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他们不约而同地侧身退了一下。
      清和从树影中走出来。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清晰。五毒教的两人退出了那片矮树林,身形在灌木丛中快速穿梭,后退的方向绕过几棵老榆树之后便消失不见了,只剩几片被带落的树叶慢慢飘落在他们刚刚站过的位置上。清和站在矮树林边缘,看着那两道身影退远之后才收回了目光。他看了一眼陆珩:“你还要去枫叶岭吗?”
      陆珩松开按在阴符经上的手:“信是假的。”
      清和没有否认。他转身往来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封信的字迹确实像。但五毒教的人不会替一个不相干的人跑这么远的路来送信。”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没有再说话。一路上陆珩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些字确实是商曲的笔迹,每一笔收尾处的习惯都像。但信是假的。那就说明有人连商曲写字的习惯都摸清楚了。
      “那两人是巫蛊宗的,冒充五毒教连衣服鞋子都穿错了。”
      回到三清观时天色已经暗了。清和没有立刻去前殿,而是站在廊下,把陆珩叫住了。
      “你想想,”清和说,“有哪些人知道你有阴符经?”
      陆珩站在暮色里想了想:“在苍梧的时候,因为突破很快,阴符经引来过异象。当时在场的人不少,消息应该是从那时候散出去的。后来灵修剑派的人屠了苍梧……也许从逃出来的弟子嘴里,他们也知道了这件事。”他顿了一下,“知道我身上有阴符经的,至少苍梧的人都知道,灵修剑派的人也许也知道。”
      清和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信息放进了脑子里,和之前得到的线索叠在了一起。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侧廊方向走了两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第二天一早,清和让人通知了负责对外事务的弟子,将消息递往悬空寺和白马书院。同时,清和想了想,一样的信又给五毒教送了一封去——有人冒充他们的名号行事,总得让人家知道。至于后续的事,自然有人去办,他不必亲自走一趟。
      陆珩回到那间偏院小屋,在榻边坐下来,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纸面上的字在暗下来的光线里颜色变深了,那些收笔处微微向上提的习惯、那些字之间留白的分寸,全是商曲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坐在黑暗里,把那封信折好,搁在桌案一角。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和苍梧宗那棵老槐树很像,他在那个声音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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