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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叠梦 - ...

  •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明微蹲在面前。
      静室的墙壁是灰白色的,窗纸透进来的光不亮,像傍晚。明微看着他的脸,说了一句:“你醒了。”陆珩张了张嘴想回答,喉间传来一阵干燥的刺痛,还没有等他说出任何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贴着他的耳膜响了一下,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收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的手背、磨出毛边的灰布袖口,缺了一角的桌案在昏暗光线里轮廓模糊,蒙着一层黯淡的灰调,像隔着一层茶水看过去,边缘已经微微变形。他没在静室里。他还在那条砖巷的尽头,站在那扇门前。门上多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不是幽蓝了,是暗青色的,像某种带着重量和温度的东西,整片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开。但他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他在坠落。片刻之后他落入了一片柔软的、灰色的雾气里,像一个被缓缓放回水面的人,水很凉。他睁开眼,这一次他听见的是水声,还有铁器敲击木桶的钝响。梧桐镇的井台边,他娘蹲在院子里搓洗一件旧袍,皂角的气味很淡,混着井水的凉意。她抬头看见他,说了一句:“醒了?”他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纹路比他上一次见到时更深了一些,鬓边的白发也比上一次更密了一些。“娘,”他开口,“我做了个梦。”
      话还没说完,天就暗了。没有雷声,但整片天空从边缘开始发黑,像一团墨汁被注入了清水,沿着天际线快速蔓延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那件灰布旧袍,膝盖上沾着灵田的泥土。他又在幻境里。他站在东三院的门前,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商曲背对着他站在院子里,正在擦那柄短剑。剑刃反出一道亮光,像一道银线一样切开暮色。他开口:“师父,我——”话还没说完,商曲偏过头来,脸上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像水面上倒映的人影被风吹皱,碎开又重新拼合。
      “你醒了?”商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贴着耳廓传进来的,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音色。紧接着又一道雷响。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窗纸鼓起来又落下。他低下头,月光下他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缝里有干透的泥灰痕迹。他又不在东三院了。他还在那条砖巷里,那扇门前。门上的裂缝比刚才更宽了,暗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门板在震颤,门轴发出干燥的嘎吱声,像随时会碎开。
      他第三次觉得自已醒了。静室里,明微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湿布,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是午后的暖白色。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雷。那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碾过来的,沉重地压过地面,穿过墙壁,震得整个空间的轮廓都晃了一下。窗纸鼓起来又落下,静室的一角开始发暗。明微的脸也暗了下来,轮廓从边缘向内模糊,五官在消退,像一幅画被水浸湿,墨色正在从纸面上脱离。陆珩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粗糙的,手背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灼痕。他攥了一下拳,指尖的灵气聚了又散,像一把沙子从指缝漏下去。他不在静室里。门还开着,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午后的暖白了,是那种暗青色的、带着压迫感的光。门后面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压迫感正在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往下压。那只手在他背上匀速地发力,既不快也不重,却让他的呼吸在一点点缩短,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浅一些,像是那层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的肺叶压扁。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需要掐诀,雷劫快到了。他试了火印,指尖的灵气凝了一瞬又散,像一个刚刚升起的气泡在到达水面之前破裂了。他试了雷印,手臂的经脉像被堵住了一样,灵气到了肘弯就停住了,不往前走,也不退回去,就那么停在那里。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灵气在体内,经脉是通的,但他推不动它们。他又推了一次,那些灵气还是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锁在了原地,经脉里的通路明明还在,却无法顺着他的意念移动分毫。他用力推了第三次,那股推力终于动了一些,从肘弯往前涌了一小截,越过手腕到达指尖。指尖亮了一瞬,然后雷光消失,像一盏刚刚燃起的灯被风从侧面吹灭了。他做不到了。他最后的手段是他无法控制的,只有在心神极度专注时才能触及,那是阴符经留在他身上的东西,是他最不稳定的底牌。他闭上眼,把自己沉进丹田深处,搜索那扇门。他找到了它。门还在那里,锁着。他伸手去推——推不动,门板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堵砌死了的墙。他把全部意念压上去,门仍然没有动。
      第一道雷声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雷光穿过三层幻境,直接劈在了他的身体上,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砸在了泥胚上。他的视野裂开了。暗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沿着他的手脚往上爬,像一层正在凝固的透明树脂,包裹住他的四肢、躯干、脖颈,阻挡住他一切动作,连心跳都在变慢。他动不了,但他还活着。他还能感觉到恐惧——不是普通的恐惧,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脚底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碎石已经沿着崖壁向下滚落,先是一粒一粒地掉下去,然后是一整块地面在脚底裂开。他面前还有一扇门。那是一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门环上生着铜绿的锈迹,他刚刚以为雷劫已经落完了,但下一瞬,云层里那道暗光并没有消散,只是盘桓了片刻又亮了起来,像一只正在蓄力的手掌,缓缓收紧了五指。第二道雷已经在路上了。他面前那扇门还没有开。他试着把所有力气都往那扇门上推,手掌贴着门板,用力推,推不动。门板纹丝不动,指尖传来的是彻底的阻力,那种坚实而冷漠的静止,让他的指尖无处着力。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低声说。门板在他面前,锁着。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门板表面的纹理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打开了,是变了,像一只手从里面按在了门板上,力道均匀。他的后脑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后方穿透了他的颅骨。那痛感像一根极细的钉子从后脑刺入,沿着脊椎向下延伸,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动弹不得,却在这种极致的痛感中捕捉到了一丝线索——刚才那一瞬间,门后那道手掌的轮廓在门板上印出了一个清晰的痕迹,然后那轮廓向内缩了回去,像一枚印章被收回盒中。不管那是什么力量,它确实存在于门后,它在等他开口,在等他许愿。
      “让我扛过去。”他低声说。他话一出口,门板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像银色的细粉在水面上缓缓扩散,沿着门板的纹理向前延伸。那扇门慢慢地往外推开了。门缝里涌出来的不再是暗青色的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光,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像被日头晒过的旧木料。整个空间都在变亮,那些暗青色的裂缝被那层暖光填满了,像水渗进了干裂的泥土,把那些缝隙填平后又慢慢变干,最后一整片地面只剩下平整的暖色,连一丝裂纹的痕迹都看不到了。他在那片暖光里站了很久,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重新流动起来,沿着经脉缓缓前行。
      他睁开眼。静室的墙壁是灰白色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是午后正常的日光,明微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在轻轻擦拭他的额头,那层凉意隔着湿布渗入他的前额,像清晨的露水贴着皮肤滑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灼痕,手指能动了,指尖的灵气正在沿着经脉缓缓移动,动作很慢,但没有阻塞。他尝试掐了一下火印,指尖泛起一点微光,火焰的轮廓从无到有,在半空中稳定地悬浮了一息,然后慢慢散开。那一刻在他自己心里,刚刚经历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了极短的一串画面。那些层层堆叠的幻境、那扇推不开的门、那句他说出口的许愿、那扇门向外推开时涌进来的暖光。他靠在那张窄榻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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