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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返照 - ...

  •   陆珩沿着藏经阁后面的山路往上走。路不算陡,但路面是碎石和沙土混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是在跟他的脚步较劲。他走了一刻多钟,看到一处洞口掩在几棵老松后面,洞口没有门,只有几根枯藤垂着,像一道被扯断了的旧帘子。玄晦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没有在打坐也没有在看书,就那么坐着,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桩,表面已经干裂了,但根还扎在土里。他看见陆珩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起身。
      陆珩站在洞口前,把来意说了:他在苍梧已有师父,商曲带他入道、教他修行、把他送到三清观来,他不能再拜别人为师。玄晦听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像一口生了锈的钟被风轻轻撞了一下,尾音拖得有些长。他笑完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伸手从身侧拿起一幅卷轴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递一件用旧了的东西:“拿着。”
      陆珩接过来展开,纸上画着一些线条和留白,像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有山,有云,有一条从山脚向上延伸的细线,走到半山腰就断了。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玄晦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向远处的山谷:“你拿去参悟。什么时候能看见那条路走到山顶,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陆珩在洞口外侧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画卷摊在膝上,低头看着那些线条。日光从松针缝隙漏下来,在纸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看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他换了一个位置,仍然什么也没看见。第三天他试着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些线条,再睁开眼的时候纸面上的纹路还是模糊的。他越是想要看清,那些线条就越是像隔着一层水雾,轮廓在日光下晃动不止,边缘始终无法固定下来。他开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不是针对那幅画的烦躁,是一种找不到来处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只留下一圈余波。
      玄晦始终坐在洞口那石头上,像是从来没有换过姿势。他看了陆珩三天,没有说话。第四天他站起来,在洞府一侧抬手虚划了一下,戊土之气从地面升起,在石壁边缘凝聚成形,以庚金之气削出四壁,以戊土之气夯实地面。约莫两刻钟的时间,一间石室便从山体中辟了出来,墙壁厚实,内外隔绝,日光透不进来,声音也传不进去。他站在石室门口朝陆珩招了一下手,把手指向石室的方向:“你进去参悟。”
      陆珩走进石室,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墙壁的厚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他坐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沉静。他把画卷在膝上重新展开,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沿着纸面上的线条走了一遍。线条仍然模糊,他能够摸到纸面上那些线条的痕迹,却依然无法在心里勾勒出它们完整的形状。他闭上眼,试图把注意力完全沉入那片留白中——静下来,静下来,静下来。那道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根不断被拨动的琴弦。他越是要求自己静下来,就越是静不下来。
      他放下画卷,改为吐纳运功,想把烦躁压下去。灵气从丹田引出,沿着经脉走了大半圈,到气海附近时忽然滞住了。灵气不再往前流动,而是停在那里微微震颤,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犹豫着该往哪走,进退都不甘,就那么定在原地,既不肯回头,也不肯继续前行。他试了三次,每次灵气都在同一个位置停滞,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坎横在经脉中段,边缘齐整,不像是偶然的凝滞。他坐在黑暗里把灵气收回丹田,又引出来走了一圈,那团气在同一个位置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但比平时慢了。他发觉自己越是想要心平气和地去驾驭体内那团气,就越是做不到。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前他运功时偶尔也会走神,但那只是注意力分散,很快就能收回来。现在不同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气在抗拒他的意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他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把画卷合上搁在膝头,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隐约猜到了:这大概就是雷劫中许愿的代价。那次许愿让他扛过了三重雷劫,但也让他的神识变得比以往更易受扰动,像一口被搅浑的井水,杂质还悬浮在水面之下,没有沉到底。
      玄晦一直没有说话。他每天会在石室门口站一会儿,透过那道半敞的石门向里面看一眼,他看见陆珩坐在黑暗中,那幅画卷摊在膝上,面前空无一物,然后便转身走开了,始终没有开口指点过他。
      在陆珩闭关期间,悬空寺和白马书院的人到了三清观。清和在前殿接待,双方寒暄落座,茶过一轮后清和先开口,将灵修剑派的异常扩张、巫蛊宗可能通过情志蛊在背后操纵的消息告知两人。悬空寺的人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一句:“此事可曾确认?”清和便将巫蛊宗弟子假扮五毒教来三清观骗取陆珩、途中动手被截退一事说了出来。
      白马书院的人放下茶杯:“那个叫陆珩的居士,就是传闻中持有阴符经的那位?”清和没有否认。白马书院的人继续说:“阴符经是道门经典,不算稀罕,我们观里也有几卷。但我们听说,他手里的那卷帛书似乎不太一样——他在苍梧时引发过灵气异象,甚至波及了聚灵阵,境界突破的速度也异于常人。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时发生了什么,我们确实有些好奇。”悬空寺的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感。清和听懂了:“我需要去请示玄晦师祖。”
      他起身去后山,来到玄晦洞府的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玄晦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门清净,现在弄得这么热闹。自家法门就没有可深研的东西了吗?”清和站了片刻,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前殿。他转达了玄晦的态度。悬空寺和白马书院的两人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茶杯各自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清和站在前殿门口目送他们沿石阶往下走,两人的衣摆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衣料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层薄薄的水面正在从台阶边缘往下流淌,顺着石阶表面缓缓漫开又收拢。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内,把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收走了。
      石室里没有时间刻度,陆珩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面待了多久。他试着掐了一个火印,火焰从指尖窜出来,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比平时更亮,但消散的速度也更快。他又掐了一个雷印,电流在指尖闪了一下就灭了,像一条被掐断的细线,光亮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延伸就直接消失了。灵气明明很足,但掌控不住,像一只碗被灌满了水却端不稳,水沿着碗沿不断溢出,他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精准地把灵气控制在经脉的固定路径内,每一次运转都会有一部分灵气从原有的通道中偏离,渗进旁边的空隙里。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闭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没有光,没有声,只是那扇门出现在他面前,和以前一样,漆面剥落了大半,门环上生着锈迹。他站在那里,还没有伸手去推,门缝里传出一道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商曲下落不明,你还在这里关起门来假装无事?”他站在门前,没有动。第二句话从门缝里挤出来:“柳惜微不修炼、不炼丹,天天给你炼那些破丹,就为了让你提升境界。她自己在炼丹堂熬了多少年,你问过她吗?”第三句话像被用力拧干的旧布,从门缝中倾泻而出:“沈渡给你指路,不让你在符、丹、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让你去学经脉。现在他们两个人下落不明,你在这里做什么?缩头乌龟?”那道声音停了一下,再次响起时比刚才更低,像压着一层隔膜:“你觉得自己现在的境界是靠自己的本事修上来的?你有什么天赋?没有商曲给你的阴符经,你到现在还在苍梧的柴房里劈柴。”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听着,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被自己叫醒的人,面前只剩下一扇打不开的门,和门后面那些还在响着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那道声音没有再响,但也没有离开。
      他睁开眼,石室里面仍然漆黑一片,那幅画卷还摊在膝上。他出了一身的汗,后背湿透了,薄薄的棉袍贴在脊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靠回墙面上,感觉到石壁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进来,沿着后背一点一点渗入体内,把那股闷热和汗意缓缓压下去。那幅画卷还摊在他的膝上,他的手指搭在画卷的边缘,纸面粗糙,边缘被反复触摸过的地方已经微微发毛。他坐在黑暗里,指尖能感觉到纸面上的线条,那些线条仍然模糊不清,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等着那些线条在某个时刻从模糊的边缘重新浮现出来,露出它本来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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