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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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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是被钟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一口巨大的铜釜扣在头顶,嗡地一声震荡开来,整间屋子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落了他一脸。他猛地坐起来,心跳擂鼓似的撞了两下,然后一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绞痛从肠子里涌上来,他鞋都没穿就跳下榻往外冲。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正蹲在井边洗脸,看见陆珩捂着肚子从屋里跑出来,衣襟大敞、头发翘成鸡窝、赤着脚、脸色惨白,像条被按在案板上拍过的鱼。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嘴角都憋着点笑意。
陆珩蹲在茅房里,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第一,那团子绝对坏了。第二,晨课,晨课,晨课不能迟到。
等他从茅房里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根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泛起一层蟹壳青,几颗残星还挂在当空,亮得发白。广场方向传来隐隐的人声和脚步声——至少几十号人在走动。
陆珩心里一紧,冲回屋里套上那身灰布短打,袖子和裤腿已经卷好了,随便拉拉就算收拾利落。他想打盆水洗脸,结果井台上那两个少年已经把桶收了回去,他站在井边犹豫了一瞬,最后拿袖子擦了把脸,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就往广场跑。
跑了十几步就喘起来了。肚子里空荡荡的,连水都没喝一口,两条腿迈开的时候总觉得膝盖下面缺了根筋,使不上劲。他咬着牙跑过两道月亮门,穿过一片长着青苔的石板路,转过一排灰瓦房的拐角——
广场到了。
青砖铺就的场地上已经站了三四十个少年,大的看着十四五岁,小的和他差不多大,都穿着灰布短打,规规矩矩排成五列。队伍前方是一座殿前的台阶,台阶上摆着一张黑漆木案,案后空着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摞旧书和一只铜铃。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目视前方。陆珩小跑着溜到队伍最末尾,找了个空位挤进去,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呼哧呼哧的。旁边站的是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圆脸少年,瞥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往旁边挪了半步。
陆珩还没来得及站稳,台阶侧面那扇殿门就开了。
一个穿深灰道袍的中年人走出来,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两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卷书,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黑漆木案后面坐下。他把书卷展开,捻了捻指尖,目光从台阶下那一排排灰扑扑的脑袋上扫过去。
“今日讲《灵枢初解》第三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叫人犯困的平稳,“先点名。念到名字的出列应声,答‘在’。”
他从案角抽出一卷名册翻开,开始一个一个念。陆珩站在最后排,前面的人头挡住了大半视线,他只能看见那深灰道袍的肩头偶尔动一下,铜铃被风吹得微微晃荡,发出一声声细碎的“叮、叮”。他肚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响,像养了一窝泥鳅,他拼命收紧小腹,把那动静往下压,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陆珩。”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圆脸少年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小声说:“叫你呢。”
陆珩猛地抬头,嗓子眼堵着一口痰,想应声却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然后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勉强挤出个“在”字。声音又哑又抖,像被人掐着脖子拎出来的。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很快又静下去了。
台上那深灰道袍的中年人没抬眼,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继续往下念。陆珩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通红,能感觉到旁边那圆脸少年瞥过来的目光,带着毫不遮掩的打量。
名册点完了。中年人合上卷册,抬起眼:“今日讲引气之道。先问一句,何人知道‘气’从何来?”
队列安静了一瞬。前排有个高个子少年举手,中年人点了他的名,那少年朗声答道:“气生于天地,聚于四时,散于万物。引气入体,是以人身小天地纳大天地之气。”
中年人微微点头:“尚可。坐。”
陆珩听着那句“气生于天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连“气”字都没琢磨明白——梧桐镇的时候,他听镇东药铺的老先生说过“人活一口气”,那口气指的是喘气呼吸。可修道的气跟喘气的气是一回事吗?他偷偷抬起右手腕看了一眼。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皮肤底下那三道金纹不见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心头一沉。
“……陆珩。”台上那中年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陆珩条件反射地抬头,对上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你来答,何谓‘引气石’?”
引气石。他怀里贴着肉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黄石头。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就是一块发热的石头。”但这个答案说出来会不会太蠢?太蠢了。他拼命想让自己的嘴说出点别的,但越急越卡壳,半天憋出三个字:“……会发热?”
队列里又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笑。那圆脸少年低头用手掌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
台上的中年人抬眼看了他一息。不生气,也不失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块石头。他低头在名册上写了个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引气石者,天地灵脉凝聚之精粹,以金石为壳,纳灵气于内,非‘发热’二字可蔽之。回去抄十遍《灵枢初解·气脉篇》明日交来,下不为例。”
陆珩喉头发紧,把那句“是”硬生生咽回去,换了句更规矩的:“弟子知错。”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中年人继续往下讲了。什么经脉十二正、什么气海丹田、什么三关九窍,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冒,陆珩站在最后排听着,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完全听不懂。他的肚子又开始不安分了,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像有只老鼠在肠子里打洞,一会儿顺时针拧,一会儿逆时针拧。他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沁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淌。
旁边的圆脸少年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珩没力气回答,只摇了摇头。台上那中年人正讲到“气行周天”的要诀,声音平稳得像河水在淌,陆珩的视线却已经开始模糊了。脚下的青砖地好像歪了,他看见身旁那少年嘴巴在动,说的什么却听不清,耳朵里只有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有一只蝉钻进了耳道。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
咚。
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的声音闷闷的,不大,但在安静的晨课队列里格外清楚。他仰面倒在广场的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胃里翻涌着酸水,后脑勺的钝痛和腹中的绞痛叠在一起,几乎让他当场呕出来。
几道灰影围上来。有人蹲下来试他的额温,有人掰开他的眼皮看瞳仁,有人低声跟旁边说了句“去请白师叔”。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搅成一锅粥,陆珩躺在地上听见那句“去请白师叔”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完了,又出丑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进一片又黑又软的泥沼里。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那间屋子里的窄榻上了。窗纸透着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落在他脸上。有人在他榻边坐着,一个灰袍老头,须发皆白,正拿三根手指搭在他脉门上,眼睛半眯,像个打盹的老猫。
陆珩动了一下,老头眼皮抬了抬:“别动。”
陆珩立刻僵住。老头又搭了片刻,松开手指,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大碍。肠腑失调,饮食不洁所致,加上腹中空虚、体虚气弱,站久了自然头晕。歇半天就缓过来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陆珩一眼。“你手腕上那印子是商曲给你留的?引气探脉留下的印记——按理说探完会有自然残留,怎么这才隔了一天就彻底没了?”老头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珩愣了一下。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右手腕,干干净净的皮肤底下什么纹路都没有。他刚想张嘴说“我也不知道”——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商曲昨天在山门前按住他手腕那一瞬间,他隐约记得那三道金纹亮了一下,可后来他就再没注意过了。印子是商曲留的?引气探脉?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闷声回了句:“……弟子不知。”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把帕子塞回袖中,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陆珩仰面躺在榻上,后脑勺还隐隐钝痛,早上磕的那一下起了个包,一碰就疼。他抬起右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腕内侧光洁如初,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商曲昨天在他腕子上留的印。引气探脉的印记。可今天没了。那个白胡子老头说“按理说会有自然残留”,可它不到一天就没了。陆珩想起商曲在山门前按住他手腕时眉间那一闪而过的异色,想起商曲送他到西院门口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执事堂里瘦老头那句“引气入体之前宗门不白养你”。
他慢慢放下手,把被子拉到下巴。
肚子已经不疼了。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过去了,只留下一种虚脱后的倦怠,每块骨头缝里都酸得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印子没了。商曲留的印子。没了。
那商曲能看到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巾里。枕巾上的霉味比昨晚淡了一些,大概是日光晒进来的缘故。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啾啾的,夹杂着不知哪个院子里传来的、哗哗的扫地声。
他想,明天得去灶房打杂换饭。不能再饿着肚子站晨课了。还得抄那个什么《气脉篇》十遍。还有——
他迷迷糊糊地在心里划掉一个念头。那块黄石头,引气石,今晚得拿出来试试。万一能用呢。
手腕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金纹都没有,可那股许愿的劲儿还在。他想着,只要那东西还在——只要肚子别一天到晚瞎拧——他总能撑过这三个月的。
窗外日光西斜,屋角那块霉斑在午后暖融融的光线里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趴着,像只睡熟的猫。陆珩也睡着了,鼻息绵长均匀,嘴角还挂着半道干了的唾沫印子。
他的右手搭在枕边,手腕内侧干干净净,连一颗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