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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梧 - ...

  •   陆珩落地的时候,后脑勺先磕在了石板上。
      疼得他眼前一黑,嘴里那口萝卜团子渣差点呛进气管,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和他熟悉的梧桐镇截然不同,镇上的风带着土腥和灶火气,这里的风干冷、凛冽,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还裹着某种草木焚烧过的苦涩气息。
      他撑着地爬起来,下巴还隐隐发酸,刚才一路青光里磕在那人肩胛骨上的那一下让牙关内侧硌破了皮,嘴里一股铁锈味。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然后他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梧桐镇最高的建筑是镇西的粮仓,三层砖楼,站顶上能望见十里外的官道。可眼前这座山门——他仰起脖子,仰到后颈发酸,仍然看不到顶。灰白色的石阶从脚下一路铺上去,每级都比他家门槛还宽,台阶两侧立着粗壮的石柱,柱上刻着模糊的云纹和走兽,风吹日晒久了,棱角已经有些圆钝,不再锋利。石阶尽头是一片青砖铺成的广场,广场后方立着三座大殿,不算太高,飞檐翘角,琉璃瓦的釉色也旧了,灰扑扑的,只在晨光斜照时泛出一小片暗红,像生了锈的铜。
      身后是悬崖。陆珩回头看了一眼,双腿立时发软。云海在脚下翻涌翻涌,灰蒙蒙的看不出深浅,几只黑羽的鸟从雾里穿出来,翅膀一扇就滑出去老远,消失在另一片雾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靠那点刺痛撑着没直接跌坐下去。
      “叫陆珩?”身边那人低头看他,穿一件月白里衣外罩墨青半臂,腰悬短剑,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秀,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是商曲,苍梧宗内门弟子。”
      陆珩点头,嗓子发干,想说话却只发出“呃”的一声。
      商曲瞥了他一眼:“今天本该去接引梧桐镇另一个人,出了岔子才带你回来。”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烦躁,似乎对“出了岔子”这件事颇为不满,“先跟我去执事堂登记。”
      说完转身就走。陆珩连忙跟上,膝盖还软着,迈台阶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商曲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陆珩抱着自己那件旧棉袄——方才从青光里掉出来时他死死攥着没松手——趔趔趄趄地跟在商曲身后穿过广场。沿途经过几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有的在扫地,有的抱着木桶往侧院跑,有的蹲在廊下啃黑乎乎的粗面饼。看见陆珩走过,偶尔抬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又移开了。没人跟他说话,没人多看一眼。
      执事堂在一排灰瓦房的中间,门楣上挂一块黑漆木匾,字是墨写的,笔迹潦草,像随手涂上去的——“执事堂”。商曲推门进去,里头坐了个穿灰袍的瘦老头,正就着一碗热茶啃干饼,看见商曲立刻放下饼站起来,堆了满脸的笑:“商师兄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招呼一声——”
      “梧桐镇新接的见习弟子,”商曲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缩着脖子的陆珩,“登个记,安排住处。”
      瘦老头上下打量了陆珩一番,目光在他那三处破洞的棉袄上停了片刻,唇边的笑收了收,重新坐回桌后,翻开一本厚厚的簿册,蘸了墨:“叫什名字?哪里人氏?家中父母做何营生?”
      陆珩一一答了。瘦老头低头刷刷记着,笔尖飞快,头也不抬。记完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牌上系了根磨得发白的红绳,又顺手搁了几样东西在桌上:一套叠成豆腐块的灰布短打,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双木筷,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微微泛黄的石头。
      “甲字七号房,西院第三进,推门进去左手第二间。”瘦老头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明日卯时大殿前晨课。见习弟子没有月例,吃用自己挣——灶房每日卯午晚三顿可去打杂换饭,扫洒庭院每日记工分,满十个工分换一块引气石。引气入体之前,你就算把山门石阶舔干净了,宗门也不白养你。”
      陆珩愣了一瞬。栓柱走的时候,赵铁匠逢人便说“仙师说了管吃管住”,怎么到了这儿——
      商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瘦老头看了一眼商曲的脸色,语气稍微缓了些:“不过嘛,商师兄亲自接回来的,头两天伙食我让灶房给你记上。两天之后自己挣。”
      陆珩伸手把桌上东西一件一件拢到怀里,灰布短打、豁口碗、木筷、那块泛黄的石头。石头触手微凉,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热气从表面渗出来,像冬天呵在手心的那口气。他攥紧了,没敢多问。
      瘦老头摆了摆手,重新坐下啃他的饼去了。
      商曲带他出了执事堂,往西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穿过两道月亮门,沿途经过几个敞着门的院子,有人盘腿坐在廊下闭目打坐,有人蹲在地上用一根细铁钎在砖缝里刮什么东西,看见商曲纷纷低头避让。商曲目不斜视走得飞快,陆珩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西院第三进,院子里住了六个人,左右各三间厢房。推门进去左手第二间,屋里陈设简单到寒碜——一张窄榻,铺着粗布褥子,榻头一只矮柜,柜上一盏油灯,灯碗里的油只剩薄薄一层底。窗下一张歪腿桌案,案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摆。墙角有块巴掌大的霉斑,青灰色的,像一只蜷着爪子的猫。
      商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你就先住这儿。”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目光在陆珩身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稍微缓和了一点:“今天你刚到,先歇着。明天卯时大殿前晨课,别迟到。迟到的人要扫山门石阶。”他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在晨课后来内门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墨青半臂的下摆在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陆珩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榻上。灰布短打抖开来比了比,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他卷了两圈扎紧。豁口碗搁在矮柜上,木筷并排放好,最后拿起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黄石头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石头微微温热,像刚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土豆。他想起瘦老头说“引气入体之前”——那意思是,把这石头里的气吸进体内,才算正式入了门?栓柱被摸了个天灵盖就算灵脉清明,可他腕上那三道金纹又是怎么回事?
      陆珩把石头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在窄榻上坐下来。榻板硬邦邦的,褥子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条硌着脊背。他缩了缩腿,整个人拢成一小团,靠在歪腿桌案边上。
      窗外是陌生的天空。比梧桐镇的天更高更远,蓝得有些发白,几只黑羽鸟从屋檐上方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噗啦噗啦的,很快就被山谷里的风盖过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旧棉袄——叠好了塞在矮柜抽屉里,没舍得扔。娘絮的新棉花,沉甸甸的。又摸了摸那半块早上剩的萝卜团子,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磨,干面渣子混着萝卜丝,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嗓子眼刮得生疼。
      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陆珩把团子重新裹好塞回怀里,在榻上躺下来,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熏黑的横木发呆。
      第一个念头是:栓柱去哪儿了?他说自个上山找仙师,能找着吗?
      第二个念头是:三个月。引气入体。做不到就得回去。
      第三个念头是:三天。只有三天不用干活换饭。三天之后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霉斑在昏暗中像一只蜷着爪子的猫,瞪着灰蒙蒙的眼睛看他。他闭上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饿得有些发慌。
      “……明天晨课别让我出丑。”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让我顺顺利利的,别在人前丢人。”
      念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喉咙没痒,身上哪哪儿都没动静。他松了口气,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正要沉进睡眠里时——
      肚子忽然翻江倒海地拧了一下。
      那种拧法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像有人攥着他的肠子打了个死结,然后猛地一抽。陆珩“嗷”一声从榻上弹起来,捂着肚子撞开房门往外冲。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天色已经暗了,西院角落有个茅房,他连滚带爬扑进去,蹲下来的一瞬间那股拧劲儿变成了某种势不可挡的奔涌,稀里哗啦响了好一阵。
      他蹲在茅房里,额角全是冷汗,两条腿又酸又软,扶着墙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刚提上裤子走了两步,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噜噜的翻腾,他转身又蹲回去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等第四趟从茅房出来的时候,陆珩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走一步晃三晃,扶着院墙挪回屋里,直接瘫在榻上。肚子终于消停了,空荡荡的,饿感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胃到肠道被彻底清空的虚脱感。
      他仰面躺在榻上,大口喘气。灰布短打的领口被汗浸湿了,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他盯着房梁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吃坏肚子了?那团子搁了一天一夜,怕是坏了。可早上还好好的……梧桐镇的时候也吃过隔夜的,也没这样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巾里,枕巾上有股淡淡的霉味。他想着明天卯时的晨课,想着自己这副腿软手软的样子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想着三天之后去哪儿打杂换饭。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睡前那个念头——“别让我出丑”。
      他猛地睁开眼。
      “……不会吧?”他对着黑暗的房梁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弹了一下就没了。他又等了等。肚子安安静静,没再折腾。手腕上那三道金纹在黑暗里微微闪了一下,像萤火虫尾巴最后那一点光,眨个眼就灭了。
      陆珩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他想,应该是团子坏了。肯定是团子坏了。明天去找灶房要点热乎的。睡吧,明天晨课不能迟到。
      窗外,苍梧宗连绵的山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高处那座大殿檐角的琉璃瓦还残存着一线暗红的光,像炭火将熄未熄时最后一点暖意。远处传来钟声,沉闷的、悠长的,一共九响,在山谷间来回荡了许久才歇。
      隔壁的说话声停了。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廊檐的呜呜声。
      而陆珩在那张窄榻上缩成一团,枕巾的霉味混着自己身上的汗味,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
      “……明天……别迟到……”
      然后彻底睡着了。
      他梦见了梧桐镇东头第三家,矮了半截的院墙,缺了一角的门板,檐下油光锃亮的腊肉。他娘蹲在灶膛前回过头来,脸上被火烤得红通通的,抬手把他鼻尖上蹭的灰揩掉了。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娘说:“珩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娘我没事,就是拉肚子了。可嗓子眼里什么声音都出不来,只看见他娘把脸转回去,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苗窜起来,映亮了墙角那一排萝卜团子的蒸笼。
      蒸笼盖掀开,白汽呼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
      然后他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纸泛着青灰的冷光,外面有脚步声踩过石板路,踏踏,踏踏,一声接一声,往广场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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