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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柴薪 - ...

  •   第二天卯时差一刻,陆珩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井底还残留着昨夜闹肚子之后的虚脱感。他躺在榻上睁了好一会儿眼,盯着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横木,等那股晕眩劲儿过去才慢慢坐起来。后脑勺那个包还没完全消,一碰枕巾就丝丝地疼。
      他想起昨天昏倒的事,脸上又开始发烫。在几十号人面前直接栽在青砖地上,后脑勺磕出那么大一个包,还有那个“会发热”的蠢回答。他低头把脸埋进膝头,隔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今天必须去灶房打杂。最后一天免伙食的期限已经过了——昨天昏倒了没吃东西,今天要是再饿着肚子去晨课,他怀疑自己还会再栽一回。
      他套上灰布短打,在井台边打了半桶冷水胡乱抹了把脸。井水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倒是把残存的困意赶跑了。院子里另外五个少年还没起,门窗都闭着,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翻身的动静和沉闷的咳嗽声。
      灶房在广场东侧,是一排低矮的砖房,屋顶烟囱里已经冒出灰白的炊烟。陆珩顺着烟味儿找过去,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把他冻红的脸颊烘得又潮又痒。灶房里已经有三四个灰衣少年在忙活了,有的蹲在地上削土豆,有的踩在矮凳上够橱柜里的粗瓷碗。
      灶台后面站了个圆滚滚的胖妇人,系着油渍斑斑的蓝布围裙,手里捏着一把长柄铁勺,正从一口大锅里舀稠粥往木桶里倒。看见陆珩探头探脑地进来,她勺子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新来的?”
      陆珩点头。
      “叫什么?”
      “陆珩。”
      胖妇人把勺子往锅沿一磕,当当响了两声:“你来得正好。后头柴房劈的柴不够今天用了,你去劈一捆来。劈完一捆管一顿早饭——粥管够,还有一个杂粮饼。”她说着指了指灶房后门,“斧子在门背后,柴在院子里堆着。劈完叫我来看。”
      陆珩连忙应了声“好”,从门背后拎起那把斧头。斧柄磨得油光水滑,斧刃上好几处缺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爹赶大车用的那柄劈柴斧还重两圈。他推开后门,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全是胳膊粗的松木截段,横七竖八码成一座小山。
      陆珩在柴垛前站了一会儿,握着斧头掂了掂分量,然后挑了一根松木段竖起来,举起斧头,对准中间劈下去。
      斧刃偏了,擦着木头边滑开,削掉一层薄薄的树皮。他用力过猛,斧头带着他的身子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栽进柴堆里。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陆珩扭头,看见柴堆侧面蹲着个穿灰短打的瘦小少年,正拿一把小镰刀削树皮的边角料,大约七八岁年纪,脸上蹭得一道一道黑灰,只剩两只眼珠子黑白分明地看着他。那少年见陆珩看过来,把笑憋回去,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皮,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陆珩没说话,重新把松木段竖好,深吸一口气,对准劈下去。这回准头好了一些,斧刃嵌进木头里卡住了,他拔出斧头又劈第二下,第三下,劈了六七下才把那根松木段劈成两半,木茬子崩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继续劈第二根。劈完第三根的时候右手虎口已经磨得发红发烫,掌心起了个水泡,一握斧柄就刺刺地疼。他咬着牙劈完第五根,停下来喘气,胸口的灰布短打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旁边那个瘦小少年已经削完了一堆边角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掌心的水泡,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跑进灶房后门去了。
      陆珩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劈完了大半捆松木段,码得整整齐齐靠在院墙边。他扔下斧头,蹲在地上摊开手掌,掌心那颗水泡破了,渗出一层淡黄的清液,混着木屑和灰,看着有些狼狈。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两下,站起来推开后门回灶房。
      胖妇人正往木桶里舀最后一勺粥,看见他进来,朝后院门望了一眼,看见院墙边那一排劈好的柴,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她舀了一大碗稠粥端给他,又在碗边搁了一块巴掌大的杂粮饼,饼面上嵌着几粒发黑的枣干。
      “吃完把碗放窗台上就行。”她说完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陆珩端着粥碗在灶房角落找了条矮凳坐下。粥是糙米掺了红薯块煮的,稠得筷子能立住,热腾腾地冒着香气。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空荡荡的枯井填了浅浅一层底。他几口把粥喝了大半,又掰了块杂粮饼泡进粥里,饼渣吸饱了米汤变得软糯,嚼起来带着枣干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甜。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瞥见灶房门口晃过一道墨青色的衣摆。
      陆珩抬头,商曲正站在灶房门口,一手搭在门框上,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胖妇人看见商曲立刻放下勺子打招呼,商曲摆了摆手,朝陆珩的方向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商曲的声音不高,但灶房里其他几个少年都竖起了耳朵,连削土豆的都不削了,悄悄往这边瞟。商曲像是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弯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腕上的印记……白师叔跟我提了。”
      陆珩端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商曲看着他,神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陆珩看不清的东西,像是琢磨,又像是算计。片刻后商曲直起身,朝他微微偏了偏头:“吃完饭来内门找我。甲字三院,门口种了棵歪脖子槐树的那个。”说完转身就走了,墨青色的衣摆从灶房门口一闪而没。
      陆珩把剩下的粥喝完,碗搁在窗台上,在胖妇人“记得把碗洗干净再放”的喊声里快步出了灶房,往内门的方向走。他边走边在心里反复琢磨商曲那句“印记的事”——印记消散了,商曲知道了,白师叔告诉他了。然后呢?商曲找他是要说什么?
      他穿过广场,经过昨天晨课的那座大殿前,台阶上空空荡荡,黑漆木案和铜铃都收走了,只剩几片落叶被风推着在青砖上滚。他拐进一条窄巷,绕过两排灰瓦房,看见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虬结伸向一侧,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像张牙舞爪的瘦长手指。树后是一扇半掩的院门,门楣上没挂牌匾。
      陆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商曲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院里比他的西院小一些,但整洁得多,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了两盆半枯的兰花,廊下挂着一柄没入鞘的短剑,剑身灰蒙蒙的,像很久没用过了。商曲坐在石桌旁,面前搁了两只粗瓷杯,一只杯里冒着热气。
      “坐。”商曲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陆珩走过去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薄薄的裤料冻得他大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着商曲开口。
      商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看着陆珩,沉默了几息。灶房里那只冒着热气的茶杯在两人之间升腾起细细的白雾,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在替人拖延着什么。
      “你手腕上那印记,”商曲终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是昨天引气探脉时留下的。寻常弟子留了印,至少要三五天才消散——那是灵脉还在运转、主动吸附灵气造成的痕迹。可你……”他顿了顿,“你那个印记,一天不到就没了。”
      陆珩没说话,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发凉。
      商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怕有人隔墙听见:“你知不知道,引气探脉留下的印记消散得快,意味着什么?”
      陆珩摇头。
      “意味着灵脉的‘吸纳’能力弱。”商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你引气入体的难度比别人大。三个月试炼,你很可能通不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陆珩胸口,沉得他呼吸都顿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商曲却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通不过就得遣返原籍。我带你回来的,你被遣返,对我也有影响——引带之责扣在我的考评上,三个月白费。”
      陆珩喉咙发紧,低声问:“那我……我怎么办?”
      商曲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视线越过杯沿落在陆珩脸上,目光里那种琢磨的意味更浓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引气石。你领了一块对吧?拇指盖那么大。”
      陆珩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块泛黄的石头放在桌上。
      商曲看了一眼,没碰。“不够。”他说,“按你这种情况,一块引气石吸到底都未必能引气入体,至少得四块、五块叠着用。你打杂换工分,一块引气石要十个工分,一天做满也就两三个工分——你算算三个月你能攒多少?”
      陆珩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心沉到了底。十天一块,三个月顶天攒九块。可商曲说要四到五块叠着用,那意味着他得把所有时间都拿去打杂,连晨课和修行都顾不上。
      商曲像是看出了他的沉默,又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像耳语:“我有个办法。灶房后面有个废弃的地窖,里头有几块早年间落下的引气石,品阶不高,但足够你用。库房那边没人查那个角落,你每天夜里去取一块,用完放回去,别让人发现。这样你白天该打杂打杂,该上晨课上晨课,不耽误。”
      陆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被递了一根浮木,但那根浮木看起来有点不牢靠。他迟疑着问:“……不会被发现吗?”
      “我去看过那个地窖,我知道里头有什么。”商曲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你只需要每天夜里去一次,用到够为止。三个月后引气试炼,你只要能引气入体就行——哪怕只是丝线那么一缕,也算过关。过了关,你就不用走了。”
      陆珩低头盯着桌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黄石头。石头的表面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微微发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渗进他虎口磨破的伤口里,刺刺地疼。他想起梧桐镇东头第三家矮了半截的院墙、缺了一角的门板、檐下那排油光锃亮的腊肉。想起他娘蹲在灶膛前回头问他“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抬起头:“……行。”
      商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搁在桌上:“地窖门在灶房后墙那堆废木料后面,钥匙给你。每晚戌时之后去,卯时之前回来。别让人看见。”
      陆珩伸手去拿钥匙,指尖碰到冰凉铜面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商曲这个人……是真的想帮我吗?”
      念头刚一落定,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喉咙里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响亮的、完全不受控制的鸡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安静的院子里猛地炸开,石桌上两只粗瓷杯都被震得微微晃动。陆珩猛地双手捂住嘴,但鸡叫还在从他指缝里连绵不断地涌出来,一声接一声,响彻内门小院,震得廊下那柄灰扑扑的短剑都跟着嗡嗡颤了几下。
      商曲后退了半步,满脸愕然地盯着他,一时竟忘了说话。陆珩从石凳上弹起来,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那把铜钥匙,脸涨成了猪肝色,趔趔趄趄地往院门方向跑。他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喉咙里还在“喔喔”地叫,惊起了槐树枝桠间歇着的一只灰麻雀,扑棱棱飞了老高。
      他一路跑回西院,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一头扎进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的鸡叫才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夹着喘息的哑声。
      他躺在榻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盯着对面墙上的霉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慢慢把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翻来覆去地看。钥匙的表面锈了厚厚一层,绿锈斑驳,边角磨得圆滑,像是被很多人握过的旧物。
      他翻了个身,把钥匙攥在掌心里,硌着那颗破了的水泡,疼得他龇了龇牙。
      “……以后不许瞎琢磨人了。”他对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横木小声说了一句。横木沉默地横在那里,不答他。
      窗外日头爬上中天,西院的院子里传来有人打水洗脸的泼溅声和笑闹声。陆珩蜷在榻上,盯着掌心里那把生了绿锈的铜钥匙,心想:今晚去地窖看看。看完再说。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还残存着那一串鸡叫的余音,嗡嗡的,像有只公鸡在他脑子里扎了窝。
      隔壁传来圆脸少年经过窗外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句嘟囔:“……这院子里谁家养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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