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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应该还好,但她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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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冬天。
许宁已经忘了那天为什么要给陈朗发消息。
她在南江大学读大三。学校在南方的一个地级市,不大,校园里种满了法国梧桐,一到秋天满地落叶。她住的宿舍楼在校区最西边,窗外是一片麦田,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当初报的是数学统计专业,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哲学系。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她愣了好一会儿,给张嘉洁打电话说“我一个理科生去学哲学”,张嘉洁说“那你可以想人生的意义了”。许宁没觉得有什么意义,但也不想复读,就去读了。
大一上学期她每天听形而上学、认识论、伦理学,听得云里雾里。下学期稍微好一点,至少能分清康德和黑格尔谁是谁了。但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专业,像是在别人的衣服里穿着。
2020年十一月底,天冷了,学校还没来暖气。许宁裹着被子坐在上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宿舍里很吵,下铺在追剧,对面床在跟男朋友打电话,暖气片还没热,但人声倒是够热的。
她翻着微信通讯录,手指滑到一个名字:陈朗。头像是一只橘猫,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在哪里拍的。她点进去,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以前他经常发自己拍的照片,落日、山雾、城市夜景,每一张都很好看。许宁隔一段时间就会点进去看看,从不点赞,从不评论。
但这一次,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不是“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那种横线,是彻底的一条线,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又点了一次,还是一样。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发出去。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两圈。
然后弹出一行灰色的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许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靠着墙,没动。
宿舍里还是很吵。下铺在喊“谁拿了我的充电宝”,对面床在笑一个短视频。许宁听见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行灰色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退出对话框,把微信关了。
她没有重新发送好友请求。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子里,很久没睡着。她想的不是“他为什么删了我”,也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她想的是——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会先删。后来她想,删了就删了吧。他大概觉得留着也没意义。不聊天,不点赞,不评论,留着做什么呢。她自己也删过一些人,那些初中同学、社团里加了再没说过话的人。她删他们的时候,手指划一下,确认,就没了。很简单。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也会变成被删的那个。
那段时间许宁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津华中学门口的公交站牌底下,天快黑了。她掏出手机看时间,末班车已经走了。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学姐”。她回头,路灯亮了一下,没有人。她低头看手机,那行灰色的字还在。她想再发一条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指一直发抖,打出来的字全是错的。她删掉,重打,又错。反反复复,最后她把手机摔在了地上,屏幕碎了。
醒来的时候她忘了梦里的结局,只记得手还在抖。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张嘉洁不知道,邓世平不知道,宿舍里的人更不知道。一切照常,上课,吃饭,回宿舍,刷手机。上哲学课的时候老师讲到“他者”,说他人即地狱,许宁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不是陈朗头像那只,是随便画的,圆脸,眯着眼睛。
那些她曾经翻过很多遍的陈朗朋友圈里的照片,那些落日的云、晨雾里的树、城市夜景的长曝光——她再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一只橘猫的头像,和一条灰色的横线。
她有时候会点进他的头像,看看那只猫。猫不会变,一直是那个表情,眯着眼,像是知道什么又不说。
2021年的春天,她决定考研,跨专业,考津州大学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张嘉洁问她为什么选津大,许宁说想回家念了。张嘉洁说你不是想当老师吗,津大出来当老师也行。许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心里有一个原因,但她不会说。
那一年她把自己埋在图书馆里,从早坐到晚。哲学系的课她还在上,绩点维持在中等偏上,不出挑也不落后。周末去图书馆看马理论的专业书,做笔记,背名词解释。有时候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红印子,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都是张嘉洁发的,问她吃饭了没有。
她偶尔还会想到那行灰色的字。次数越来越少了。从每天想一次,到每周想一次,到每个月打开微信的时候顺便看一眼陈朗的对话框。她不会再点进去了,因为她知道点进去也没有内容。但那个名字还躺在通讯录里,头像还是那只橘猫。
2022年春天,考研成绩出来了。她过了线,复试也顺利,被津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录取。张嘉洁说“你终于要回津州了”,许宁说“嗯,终于。”
2024年秋天,她站在津华中学的校史展厅里,看到那张《雷雨》的剧照。
邓世平说陈朗来了,又走了。问她要不要去找他。许宁说不用了。
她想起2017年春天,陈朗第一次骑电动车送她回家那天,路两边的梧桐树也是光秃秃的。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给他发的那条消息:“你绕路了吧?”
他回:“没有。顺路。”
她当时想问,你家不是往南边的吧。但没问。
后来她才知道,他家确实不往南边。那段路她后来自己走过很多次,从学校到她家,根本不经过他家的方向。他每次送她,都要多骑二十分钟。
公交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往后退。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相册。有一张截图,存了好几年了。头像是另一只小猫,圆脸,吐着舌头。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锁了屏。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小区,刷卡,上楼,开门,换鞋。
她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握在手心里,温的。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一盏一盏亮起灯。
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没有消息。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换了家居服。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到微信通讯录,滑到“陈朗1204”。那只橘猫的头像还在,但点进去,朋友圈是一条灰色的横线。她已经好几年没看过他拍的照片了。
她不知道他现在还拍不拍照片,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上学,不知道他要去哪工作,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那行灰色的字说,你还不是他朋友。
她没有重新加过他。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想着那句她没有得到回答的“最近还好吗”。
她其实知道答案。
他应该还好。但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