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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你下次早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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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周结束后,学校恢复了正常上课。
许宁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早上八点到校,上午两节课,中午在办公室吃盒饭,下午批作业,四点多下班。偶尔加班,偶尔早走。和所有老师一样。
周三中午,她在食堂碰见了林晚。
那个高一的小姑娘端着一碗椒麻鸡丝面坐到了她对面。“许老师!”林晚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高一新生特有的热情,还没被考试和作业磨平。
“这么巧。”许宁说。
“我每天中午都这个点来吃面。”林晚说着,把面条拌了拌,抬头看了许宁一眼,“许老师,你以前当组织部长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特别忙?”
许宁想了想:“忙。但忙的都是些小事。收团费、整档案、催各班交材料。说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做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林晚用力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上周我收团费,三班的书记拖了三天才交,我每天都去找他,他都快烦死我了。”
许宁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当年催团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拿着名单去各班找团支书,人家说“明天交”,明天再去还是“明天交”。后来她学会了提前一周发通知,提前三天再发一遍,提前一天单独私聊。
“你要学会提前把时间节点卡死。”许宁说,“通知里写清楚,逾期不候。他们拖是因为知道你还会再催。”
林晚一边吃面一边点头,嘴里含混地说“有道理”。许宁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一的时候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还不忘向学姐请教。那时候的学姐是谁来着,黄雯还是李诗琪?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
吃完面,许宁去洗碗。林晚跟在旁边,把碗冲了冲,甩了甩水,忽然说:“许老师,你是哪一届毕业的来着?”
“2018届。”
“那你是陈朗学长的学姐吗?”
许宁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她稳了稳,把水龙头关上。
“陈朗?”她说,“你怎么知道他的?”
“摄影社的学长跟我们提过。”林晚说,“说以前技术部有个学长特别厉害,会拍风光,还会修图。后来毕业去了北京。我们服务部现在做海报还经常用他当年写的模板。”
许宁把碗放进柜子里,没接话。
林晚没有察觉,继续说:“我好像在校史展上见过他的照片,站在最边上的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她笑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说这种话,又补了一句,“我们女生之前翻校史展的照片,都觉得那个学长最好看。”
许宁把水龙头拧上,擦了擦手。
“你们女生作业写完了吗?”她说。
林晚吐了吐舌头,端着碗跑了。
下午没有课,许宁坐在办公室里批作业。高一的政治作业不难,但量很大,一个班四十多个人,每个人写两段话,加起来就是将近一百段。她批到第三摞的时候有点走神,笔停在某个学生的本子上,墨水洇了一个小黑点。
她想到林晚说的话——“他后来毕业去了北京。”
她想到2017年的春天。那一年她高二,陈朗高一。
三月初,天还冷着,风很大,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看了看站牌。她要坐的那路车,末班是六点。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三分。
晚了三分钟。
她站在站牌底下,有点发愣。打车太贵,走路要四十分钟。她想了想,决定走回去,刚迈出两步,身后有人叫住她。
“学姐。”
她回头。陈朗推着电动车从校门口出来,停在她旁边。
“你怎么还没走?”许宁问。
他看了看公交站,又看了看她,“没合适的车了?”
“末班刚走。”
陈朗沉默了一秒,说:“我送你吧。”
许宁犹豫了一下。她跟他没那么熟,坐在他后座上总觉得有点奇怪。但四十分钟的路,天黑了,风又大。她看了一眼他的电动车,又看了一眼他。
“顺路吗?”她问。
陈朗说:“顺路。”
许宁没有推脱,走过去,侧身坐上了后座。她不敢靠太近,用手撑住座位后面那根铁架。陈朗说:“扶住我肩膀也行。”许宁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
“扶好了吗?”
“嗯。”
车子启动了。风灌进领口,很冷。三月的津州还没回暖,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许宁眯着眼睛,把脸偏向一边。
陈朗骑得不快。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冷吗?”
“还行。”
路上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盯着地面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到家门口的时候,陈朗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许宁跳下来,说了声谢谢。
“没事。”他说。
许宁想问,你家不是往这边走的吧?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说:“回去路上骑慢点,注意安全。”
陈朗点了点头,把车骑走了。
许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拐角。风还在吹,但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微信上没有新消息。她点开陈朗的头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你绕路了吧?”
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陈朗回:“没有。顺路。”
“末班车是六点,你出校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了。”许宁说,“你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朗发了一条:“那你下次早点走。”
许宁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好”。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会是后来很多次“顺路”的开始,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学姐你走哪个门”。她后来才知道,他家其实不往南边走。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2017年的春天,她只是坐在他的电动车后座上,拽着他的校服下摆,希望那条路再长一点。
许宁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的红笔已经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红线。她把那行字圈掉,在旁边写了一个“重写”,翻到下一页继续批。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办公桌的另一边。四点多了,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走。许宁把批完的作业本摞好,放进抽屉,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校服的,三三两两。远处行政楼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包,关灯,锁门。
走出综合楼的时候,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她站在树下等公交,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教务处发的下周监考安排。她点开看了看,没有回。
公交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经过学校围墙的时候,她看见车棚里那排电动车,有新的有旧的,有充电的在绿灯闪烁。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想,有些路她走了很多遍。但只有2017年春天的那条路,她记得每一盏路灯的位置,记得哪个路口的红灯特别长,记得哪棵树下有个坑要绕过去。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小区,刷卡,上楼,开门,换鞋。和每一天一样,这条路,她从16岁走到如今马上25岁。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杯子握在手心里,暖暖的。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一盏一盏亮起灯。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消息。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换了家居服。衣柜最里面那件旧校服还叠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晃了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微微动了动。
她想着那条路,想着那辆灰白色的电动车,想着他说“那你下次早点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