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损友》Prainelude

6、邓世平

　　邓世平记得很多事情，但他从来不主动提。

　　他是那种站在人群后面的人，手里永远挂着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世界。他知道按下快门的那一秒，画面就凝固了。后来再看，那些凝固的瞬间常常比他自己记忆里的更真实。

　　2016年秋天，邓世平第一次注意到陈朗，是在高一军训的操场上。陈朗站在军训的队列旁边，拿着相机在抓拍些什么，表情很认真。邓世平走过去，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佳能EOS 700D，入门级，配的是18-55的套机头。不算什么好设备，但看得出来用得仔细，机身上没有磕碰的痕迹。

　　“你拍什么？”邓世平问。

　　“风光。”陈朗说，“之前跟家里去川西玩的时候开始拍的。”

　　邓世平点了点头。拍风光的人耐得住性子，起早贪黑，等光线。他问：“人像拍过吗？”

　　陈朗说：“拍过同学，别的没怎么拍过。”

　　邓世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摄影社的群号。“有空来摄影社看看，一起出去拍。”

　　后来陈朗真的来了。他话不多，大家一起出去扫街的时候，他总是走在最后面，找一个角度能站很久。邓世平看过他拍的照片，构图很稳，喜欢用侧逆光，色调偏冷。不像是刚学摄影的人拍的。

　　“你学了多久？”邓世平问他。

　　“初三毕业那个暑假开始看的教程。”陈朗说，“设备一般，先练着。”

　　邓世平觉得这个学弟身上有一种跟年龄不太匹配的沉得住气。

　　那时候邓世平还不知道陈朗和许宁认识。后来在团委办公室门口撞见他们一起走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许宁是他同班同学，陈朗是他摄影社的学弟，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某种他看不见的线。

　　团委复试那天，邓世平也在行政楼。他去找团委老师交材料，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许宁坐在面试席上，面前站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陈朗。

　　邓世平没有停下来。他走了。

　　后来陈朗进了服务部，许宁是组织部部长。他们的工作交集不算多，但邓世平偶尔会在团委办公室看见许宁坐在电脑前做表格，陈朗从门口经过，叫一声“学姐”，许宁抬头嗯一声，然后两个人各忙各的。很平常的互动，不平常的是次数——邓世平每次去团委办公室，几乎都能赶上。

　　他问陈朗：“你跟许宁很熟？”

　　陈朗想了想：“还行吧。她是我学姐。”

　　邓世平没再问。

　　2017年5月，许宁让他帮忙重拍定妆照。邓世平爽快地答应了，又顺嘴说了一句“叫上陈朗吧，他帮我打反光板”。他没说的是——陈朗之前问过他，许宁的定妆照拍得不好，能不能重拍。邓世平说你自己去跟她讲。陈朗没去。

　　所以邓世平替他安排了。

　　拍完那天晚上，陈朗在微信上问他：“许宁那张照片，你传给她了吗？”

　　邓世平说：“传了。她说要自己修。”

　　陈朗过了一会儿才回：“她不会修。”

　　邓世平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那你帮她修。”

　　陈朗没回。第二天邓世平才知道，陈朗直接帮许宁修好了那张照片，而且修了好几版。他是在食堂听张嘉洁说的——“许宁那张定妆照修了好几版才满意，陈朗都快被她折腾死了。”邓世平端着餐盘笑了笑，心想陈朗这个人，嘴上不说，修图倒是修得挺认真。

　　2017年春天，运动会那天。邓世平在操场上拍照，跑完八百米之后，他看见许宁扶着膝盖喘气，陈朗站在旁边，递了一瓶水过去。许宁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什么，陈朗点了点头。后来邓世平翻照片，发现自己无意中拍下了那个画面——许宁低着头，陈朗站在她右侧，手里还握着那瓶水的盖子。

　　他没有把那张照片发给任何人。

　　运动会结束后，邓世平收好相机准备走，看见陈朗推着电动车在校门口站着。他走过去问：“等人？”

　　陈朗说：“嗯。送个人。”

　　邓世平没问送谁。他骑上自己的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朗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

　　那天下午他发朋友圈，配了几张运动会的照片。许宁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拍得不错”。陈朗没有评论，但邓世平后来才得知，陈朗把每张照片都保存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修图，手机震了一下。陈朗发来一条消息：“世平哥，你有没有拍过星空？”

　　邓世平说：“拍过。怎么了？”

　　“我也想拍。学校操场能拍吗？”

　　“光污染太重，拍不了。”

　　陈朗回了一个“哦”。

　　邓世平后来回想，陈朗大概不是真的想拍星空。他大概只是想找个理由留在学校，找个理由跟某个人待在一起。

　　2017年秋天，许宁上了高三，退了团委。陈朗当了服务部部长，他们碰面的机会少了。许宁看起来很忙，头发剪短了，手里永远抱着厚厚一沓卷子，奔波于各个办公室之间，他总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急匆匆地走过去了。

　　2018年夏天，许宁毕业了。邓世平在毕业典礼上拍照，看见许宁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跟同学们合照了一张又一张。他没有看见陈朗。陈朗那段时间在准备期末考试，高二的最后一门考完，暑假就要升高三了。

　　后来邓世平听说许宁去了外地读大学。他没有问陈朗知不知道，他猜陈朗知道。

　　2022年，邓世平大学毕业，在一家传媒公司做摄影师。有一天他翻到了陈朗的朋友圈，陈朗发了一张照片——一个人站在天桥上，背景是津州的夜景。配文是一个句号。

　　那是邓世平最后一次在朋友圈里看到陈朗的动态。后来陈朗的朋友圈就不更新了，再后来，邓世平发现自己被删了。他不知道陈朗删了多少人，也许只留了几个，也许一个都没留。

　　2024年校庆，邓世平回来了。他在展厅里看着摄影社小孩布展的时候，陈朗来了。

　　陈朗比高中时候高了，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没有带相机。邓世平差点没认出来。

　　“世平哥。”陈朗叫了一声，声音比以前沉了一些。

　　“好久不见。”邓世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站在展厅里聊了一会儿。陈朗说他在北京念新传，干的还是媒体的工作，但是不拍照了。邓世平问为什么，陈朗说没时间。邓世平知道这不是真话，但没有追问。

　　“许宁回津华当政治老师了。”邓世平说。

　　陈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说：“她当年就挺想学文科的。”

　　“你去看看她吗？她在签到处。”

　　陈朗沉默了几秒，说：“算了。”

　　邓世平没有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朗：“这是我现在的号码，你留着。”

　　陈朗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后来邓世平去签到处找许宁，告诉她陈朗来了。他本想说“他问起你了”，但只说了前半句。他没有说陈朗说“算了”。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好。

　　展览结束之后，邓世平一个人坐在展厅里，看着满墙的照片。他想起2016年第一次见到陈朗的时候，他脖子上挂着那台EOS 700D，说“我拍风光”。后来有段时间，陈朗的镜头开始拍别的东西了。拍人。拍一个人。他拍到过，但他不会说。

　　邓世平把展墙上的最后一张照片取下来，装进纸箱。那是2017年津华中学话剧社排练《雷雨》的剧照，聚光灯下的是许宁，他没记错的话，许宁饰演的繁漪，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

　　他把纸箱封好，扛在肩上，走出了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