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损友》Prainelude

12、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2024年10月下旬，津华中学。

　　许宁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周一到周五上课、批作业、开会，周末回姥姥家吃饭，或者跟张嘉洁约个饭。

　　高一的学生们渐渐适应了高中生活，不再有人上课走错教室，不再有人把政治作业交到地理老师那里。林晚的入团动员会办得不错，虽然中间有一页PPT的动画没出来，但她现场圆过去了，团委老师会后还夸了她一句“挺稳当的”。许宁坐在台下，看着林晚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主持入团培训，把“积极分子”说成“预备党员”的事。她笑了一下，没跟任何人提。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许宁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林晚跑到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许老师，你周末干嘛？”

　　“回家。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空帮我们看看入团申请书，有好几十份呢。”

　　许宁想了想：“周一中午，你午休的时候来找我。”

　　林晚比了个OK的手势，跑了。许宁看着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影，觉得这个小孩身上有股劲儿，跟她当年不一样。她当年做组织部部长的时候，不敢这样跑到老师办公室门口探半个身子说话。她那时候见了老师先喊“报告”，站得板板正正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那样了。也许是上了大学以后，也许是更早。

　　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给张嘉洁发消息：“明天中午吃饭？”

　　张嘉洁秒回：“行。想吃啥？”

　　“随便。你定。”

　　“那去老地方吧，好久没吃那家的醋溜白菜了。”

　　“好。”

　　第二天中午，许宁到了约定的津菜馆。张嘉洁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翻。

　　“来了？”张嘉洁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点了醋溜白菜和糖醋排骨，你再看看。”

　　“够了。”许宁坐下来，倒了杯茶。

　　等菜的间隙，张嘉洁忽然问：“你最近还跟邓世平联系吗？”

　　“偶尔。他上次校庆回来以后就没怎么聊了。”

　　“他跟我说，陈朗那天其实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是吗。”

　　“邓世平说，他站在校门口看那个校友名册，看了半天。名册上有你的名字，你现在也算是优秀校友了”

　　许宁把茶杯放下，没说话。

　　张嘉洁看了她一眼，也不说了。菜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醋溜白菜酸酸脆脆的，糖醋排骨还是那个味道。吃到一半，张嘉洁忽然放下筷子。

　　“许宁，我跟你说个事。”

　　许宁也放下筷子。“怎么了？”

　　张嘉洁犹豫了一下，说：“我前几天翻旧手机，翻到了一些以前的聊天记录。是2017年的。”

　　许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跟陈朗那件事之后，他其实找过我几次。”张嘉洁说，“不是那种刻意的，就是……有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他会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点点头。有一次他还问我，你有没有生他的气。我说你自己不会问吗？他没说话。”

　　许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张嘉洁继续说：“后来你上了大学，他好像还问过邓世平一次，问你去了哪个学校。邓世平告诉他以后，他也没说什么。就……记着了，大概。”

　　“你想说什么？”许宁问。

　　“我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张嘉洁拿起筷子又放下，“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都挺奇怪的。一个删了人，一个不加回来。一个问来问去，一个从来不问。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许宁没有回答。她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吃着。窗外的阳光照在桌布上，白底蓝花的，有点刺眼。她把窗帘拉了一下，遮住了一半光。

　　“我没什么想法。”许宁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过去了。”张嘉洁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当年说的那些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许宁看了她一眼：“他说得很清楚。太近了，对彼此不好，掰回到刚认识的时候。还能是什么意思？”

　　张嘉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张嘉洁又开口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换了个语气，“你最近有没有看那个新出的电视剧？挺火的，我同事都在追。”

　　许宁顺着她的话接了几句，聊起了电视剧、工作、双十一买什么。话题从陈朗身上滑走了，像水流过一块石头，绕开了。但许宁知道，张嘉洁说的那些话留在她脑子里了。不是没听见，是想装作没听见。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饭馆。秋天的阳光很好，把整条街照得亮晃晃的。张嘉洁说去逛商场，许宁说好。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经过一家一点点，张嘉洁说“买一杯吧”，许宁说“行”。排队的时候，张嘉洁忽然又说了一句。

　　“许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不想去中北镇。他是太想去了。”

　　许宁拿着奶茶，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她低着头，把塑料封膜戳了一个洞，吸了一口。珍珠有点硬，还没煮透。

　　“别想这些了。”许宁说，“都过去了。”

　　张嘉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喝着奶茶，走进了商场。

　　下午四点多，许宁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右边的座位上。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许老师！入团申请书我已经按班级分好了，周一中午拿给你！”

　　许宁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阳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想一些有的没的。

　　张嘉洁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也许他不是不想去。他是太想去了。”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2017年5月3日那天早上，她只看到了他说“太近了”“对彼此不好”。她只看到了他不想去。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太想去”。因为太想去，所以不敢去。因为怕去了之后，有些事情就控制不住了。

　　但她想了一会儿，又把这种念头甩掉了。她觉得自己在替他想理由，替他说那些他没有说过的话。他没有说过“太想去”，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她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但她不想再去琢磨了。琢磨了这么多年，也没琢磨出什么结果。

　　公交车到了，她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开门，换鞋。一切照旧。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对面的楼有人在做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家居服换上。那件旧校服还叠在最里面，她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下周的教案，写了一半，停在“市场经济体制的优越性”那一页。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条晃了晃。她敲着键盘，一行一行地写下去。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文档保存，关了电脑，去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张嘉洁发来一条消息：“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便说说。”

　　许宁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她想起张嘉洁说的另一句话：“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里她上了大学、考了研、毕了业、回了母校当了老师。她的人生往前走了一大段，陈朗这个名字渐渐变成了一个偶尔才会想起来的人。不是忘记了，是不太想了。想一次就累一次，后来就不想了。

　　但现在，张嘉洁的话又让她想起来了。她想，也许她应该换个角度去想那件事。不是因为还喜欢他，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当年可能误会了一些东西。她一直以为他是想疏远她，不想跟她走得太近。但如果他是不敢走得太近呢？

　　许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不要再想了。她对自己说。

　　但脑子不听她的。

　　她想起2017年4月30日那个晚上，剧场里的黑暗，他没有躲开的肩膀。她想，那些都不是一个想疏远的人会做的事。

　　但她又想，如果他不想疏远，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她想不通。

　　黑暗里，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没有再亮起来。窗外的风停了，一切都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明天还要备课，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