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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年 ...

  •   2024年10月,北京。

      陈朗从学校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了。北京秋天的晚上凉了,他裹了裹外套,往校门口走去。他在中传读研究生,研二,专业是新闻传播。当初选这个专业的时候,家里问过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想做内容。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本科四年学的是中文,考研的时候想了很久,最后选了新传。不算转行,也不算延续,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算精通。

      学校附近有一家711,他进去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罐咖啡,站在门口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九点多地铁人不多了,车厢空空的,他靠着车门站着,低着头看手机。

      朋友圈里没什么新内容。本科同学有的在工作,有的在读研,有的已经结婚了。他划了几下就退出来了。相册里存着很多照片,大多是以前的,最近几年拍得少了。他翻到一张落日的照片——橘红色的云,远处有电线杆的剪影。他记得这是2019年秋天拍的,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在北京某条不知名的河边等了半个小时,太阳才落下去。那天下午他没课,骑车骑了很久,找到这个地方,觉得光线好,就拍了。拍完也没发,就一直存着。

      他看了几秒,锁了屏。

      地铁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门的座位坐下。车厢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都闭着眼睛。陈朗看了他们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想起上周回津州参加校庆的事。

      那天他跟邓世平在展厅里聊了一会儿。邓世平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样。两个人站在展墙前,看那些旧照片。有一张是2017年话剧社《雷雨》的剧照,许宁站在最中间。陈朗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许宁也在这儿。”邓世平说。

      陈朗点了点头。他知道。他进校门之前就看到了校友名册上的名字,许宁,政治老师,2018届毕业生。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名册合上,放进了一边。

      “你去看看她?”邓世平问。

      “算了。”

      邓世平没有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朗:“这是我现在的号码,你留着。”

      陈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去签到处。他在展厅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剧照,看了好像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津华中学的校门还是老样子,梧桐树更高了,围墙刷了新漆。他站了几秒,然后打车去了津州火车站。

      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津州的变化不大,那些路他大多还认得,很久不回来也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司机停下来等红灯,他往外看了一眼。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一男一女,隔了半米,各自低头看手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灯变绿灯,车开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见她。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没必要。他想不出见面要说什么。说“好久不见”?太轻了。说“你还好吗”?他删了她,她没有加回来,他有什么资格问。说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说,只是面对面站着,他想过那个画面,觉得太难受了。不如不见。

      他不住在学校宿舍。研一的时候在宿舍住了半年,觉得太吵了,就在外面租了一个小单间。不大,东西不多,收拾得还算干净。书桌上堆着几本专业书和一堆论文资料,旁边放着那台佳能700D,还有一台后来买的尼康,他看了一眼相机,拿起来试了试,按了开机键,屏幕上显示“无存储卡”。他又把相机放了回去。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是另一栋楼,亮着很多灯,看不见天空。他在北京快两年了,学校在海淀,租的房子也在附近,生活半径不大。平时上课、看文献、写论文,周末偶尔出去走走,带上相机拍几张。但最近拍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带出去了也懒得拿出来,用手机按两张就回去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他自己拍的照片——雪后的故宫角楼,是2018年冬天拍的。那年他还在天津读高三,一个下雪天,逃了晚自习,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转高铁到北京,拍完当天就回去了。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也许只是想拍一张好照片。

      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津华中学 校庆”。出来几条新闻和公众号文章,他点进去看。文章配了很多照片——老楼前的梧桐树、行政楼的楼梯、校史展厅的布置。最后几张是校友合影,他放大了仔细看,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没有许宁。

      他又搜了一下“津华中学 许宁”。什么都没有。他知道她在那里,是邓世平告诉他的。邓世平还说她现在没有行政工作,就是普通的高一政治老师。

      陈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是白色的日光灯,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想起2017年5月3日那个早上。

      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4月30日那个晚上。剧场里的黑暗,她靠过来的肩膀,公交车上她睡着了,呼吸很轻。灯亮的时候她坐直了身子,他也坐直了身子,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他那时候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忍不住。忍不住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忍不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他觉得害怕。不是怕她,是怕自己。

      所以他发了那几条消息。“太近了”“对咱俩都不好”“掰回到刚认识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也都是借口。他坐在床边打了很久,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他觉得最像话的那几句。不是最想说的,是最安全的。

      她回了一个“好”。那个字他看了很久。他知道她生气了,或者不是生气,是难过。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但他觉得这是唯一的对的办法。

      后来她给了他一封长信,信封没有封口。他坐在课桌前,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十个问题,每一问都像钉在纸上。他想回答,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后来他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写了三页纸。他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说回忆删不掉那就留着。他把信又放进信封里,封好口,当面给了她。

      再后来,许宁上了高三,退了团委。他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她叫他“陈朗”,他叫她“学姐”,然后各自走过去。没有多余的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每次看见她,心跳都会快一拍。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2018年夏天,许宁毕业了。他没有去送她。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毕业典礼的操场,看见她穿着学士服跟张嘉洁合影,笑得很开心。他站了一会儿,回了教室。

      2019年夏天,他高考完,去了北京。本科四年,他学中文,拍照片,偶尔在朋友圈发一张。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他的朋友圈,也许看过,也许没有。他没有问,也没有试探。

      2020年冬天,他删了她。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天他翻着通讯录,看到她的名字,点进去看了看。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她换过几次,他不是每次都注意到。聊天记录停在几年前,他想了想,觉得留着也没什么意义。她不会找他,他也不会找她。删了就删了。手指划了一下,确认,就没了。很简单。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拿起手机,想加回来,又觉得太傻了。删都删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蒙住头。

      后来再也没有加回来。

      陈朗睁开眼睛,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他关了电脑,去洗了澡,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落日的照片,看了几秒,锁屏。

      闭上眼睛。

      他想,她应该过得挺好的。当老师,回到津华中学,带高一的学生。她以前说过想当老师,在团委办公室吃盒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他记住了。他记得很多事情。记得她第一次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的时候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记得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记得她说“柿子熟了”那条朋友圈。他全都记得,但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些话说不出口,说出口了就变味儿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这间出租屋不大,住了快一年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书桌、床、衣柜、相机、一摞书、几盆快死了的多肉。他平时不怎么带人回来,也很少出去社交。读研以后圈子更小了,每天见的就是学长和室友。他话不多,人也不热络,没人知道他以前拍过那么多照片,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有一个学姐,叫许宁。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人懂,懂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上的课,想着下周要交的论文选题,想着导师发来的那几篇案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同一时间,津州。

      许宁也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已经睡着了。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枝条安静地立在那里,叶子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停了。整栋楼都安静了。

      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同一片夜空下,各自闭着眼睛。一个在想明天的事,一个已经睡着了。谁也没有刻意想起谁。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足够让一个人从高中走到大学,从大学走到研究生。足够让梧桐树再长高一截,让老公园翻新一遍,让面馆换了招牌,让公交车换了新站牌。足够让一张票根泛黄,让几页信纸变脆,让一张截图在手机相册里沉到最底下。

      七年,也足够让两个人从无话不说变成无话可说。

      但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冲掉的。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偶尔翻到一张旧照片、经过一个老地方、听到一首很久没听的歌,它们就会浮上来。浮上来一会儿,然后又沉下去了。

      沉下去,不代表不在了。

      只是不想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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