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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锁在箱底的遗恨 她又洋洋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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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洋洋洒洒地写了话本,《孽海记》,小尼姑和小和尚终于活成了世间最寻常的夫妇。
下山之后,他们住在漏雨的茅屋里,吃的是最便宜的糙米粥,穿的是最粗的麻布衣。
可两个人在一起,连喝白水都是甜的。
白天,本无给人画像赚钱,有人来买画,嫌本无画得不像,本无也不争辩,只是笑笑。
色空在家绣花补贴家用。
本无替色空穿针,他眯着眼睛,穿了半天也穿不进去。
色空笑他:你画画的眼力都去哪儿了?
本无:画你的时候眼力就好,穿针的时候眼力就不行。
晚上,本无画画,色空研墨。
他在灯下画的还是色空。
色空:你怎么又画我?
本无:画不腻。
本无:我怕有一天老了,想画你就画不动了。
色空: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好画的。
色空笑着笑着就哭了。
本无慌了:娘子,你怎么了?
色空: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得像是偷来的。
写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色空是她,那个在天还没亮时就对着铜镜上妆的女子,那个在深夜对着画像伤怀落泪的人。
本无是孟源,那个在雨里给她送伞的男人,那个在纸上画了几十张她像的画家。
最后一幕,色空老了,头发白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本无在一边画画,画的还是她。
色空:画了这么多年还没画够?
本无放下笔:我这一辈子只爱画你。
赵珍儿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面前厚厚一沓纸。
东方渐渐发白。
她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哭着笑了。
这出戏里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没有她不敢走的路。
两个人,一份情,一辈子。
她把“赵珍儿”不敢说的话全给了色空,把孟源没等到的答案全给了本无。
赵珍儿知道,这戏不能唱,这话本不能卖。
尼姑思凡,和尚动心,传出去了是淫词艳曲,唱了班子就没了。
前年隔壁县有个班子唱了一出类似的戏,班主被打了二十板子,戏班也散了。
她把戏本和孟源送她的画放在一起,用蓝印花布仔细包着,再用那件父亲的旧戏服盖住,让她最珍贵也最见不得光的两件东西,依偎在箱子最深的角落里。
从此,每晚赵珍儿多了一个习惯。
她会摸摸箱子,再默默唱一遍《思凡》。
等到天亮了,她还是班主。
小翠到底还是和那个卖布的小子通着消息。
赵珍儿早就看出来了。
这些日子小翠唱戏老走神,一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唱到一半眼神就飘了。
有时候半夜里赵珍儿睡不着来院子里转悠,听见小翠那屋的灯还亮着,她知道,睡不着的不仅她一个人。
但她没资格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
傍晚,班子刚散了日场,众人都在后院里吃饭。
外面忽然闹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直愣愣地往院子里闯,周瘸子拦都拦不住。
瘦高个儿,穿一件靛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脸倒是干净,眉眼也算周正,就是急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喊小翠的名字。
小翠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
两个人一下子抱在了一起。
赵珍儿放下筷子,站起来,正要开口。
那个小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翠也跟着跪了下来。
“班主,”小子大声说着,“我叫张柱子,是个卖布的,我从镇江一路找了过来,求班主成全。”
柱子跪得直挺挺的,两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指节发白。
他咽了口唾沫:“班主,我……我知道我不该闯进来。可我等不了了。我喜欢小翠,我保证会对她一辈子好。我有手艺,会染布会裁衣裳,饿不着她。我还带了彩礼来。求您了!”
他说完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
小翠跟着也磕了头。
院子里炸了锅。
吹笛子的老孙头头一个拍桌子:“反了天了!戏班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几个唱老生的也跟着附和,说小翠是班子一手拉扯大的,翅膀硬了就想飞,没这么便宜的事。
还有人说这卖布的谁知道什么来路,万一是人贩子呢。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小翠跪在地上,肩膀越缩越紧。柱子赶紧把小翠护在了怀里。
“都给我住嘴。”赵珍儿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然后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把头抬起来。”
柱子也抬起头,额头上青了一块,可眼神不躲。小翠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胭脂都花了。
“你说会对她好,”赵珍儿看着柱子,“怎么个好法?”
柱子愣了一下,然后急急地说:“我每天给她做新衣裳穿,不让她干重活,挣的钱都给她管。她要是想家了,我就陪她回来看您。我要是让她受一点委屈,天打五雷轰。”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可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
赵珍儿听得出来。
她看着小翠。
小翠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但又很倔强。
赵珍儿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很勇敢,比她有出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对着父亲的灵位点了头,从那一刻起她就没为自己做过一个选择。
后来有个人在雨里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说不能。
她这辈子走不了的路,小翠替她走。
她这辈子没得到的圆满,小翠替她得。
“走吧。”
小翠和柱子面面相觑,不敢动。
“我叫你们走吧。”赵珍儿伸手把小翠拉了起来,“走就走得利索些,回头看一眼都算你没出息。”
小翠哭得浑身发抖,腿一软又要跪下去。
赵珍儿按住她的肩膀,不让跪。
柱子扶着她站起来,对赵珍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搀着小翠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小翠忽然挣脱了柱子的手,转过身朝赵珍儿跑了回来,一把抱住她。
赵珍儿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慢慢抬起手,在小翠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她说,“走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小翠松开了她,抹了一把脸,转身跟柱子走了。
他们的影子越走越远,最后隐没在巷口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赵珍儿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袖着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周瘸子站在她身后,叼着旱烟杆,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少班主,后天那出《白蛇传》,青蛇的戏份谁来顶?”
赵珍儿转过身:“《白蛇传》先不唱了,其他小翠的戏份都由我来顶上。”
李婶儿一直站在廊下没吭声。
当年那个雨夜,她没睡着,听见隔壁赵珍儿压抑的哭声,之后那个画画的书生就再也没来过,现在看着赵珍儿对待小翠的态度,她心里全明白了。
她有时心里也想,女子如果像她自己这样,没有感情的纷扰,独自老去,也未必是件坏事。
戏班的日子停不下来,又一个夏天,班子赶夜路错过了投宿的镇子,只好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将就一晚。
庙早就没人打理了,院墙塌了半面,大殿里的关公像落了厚厚一层灰,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也断了半截。
大伙儿累了一天,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赵珍儿睡在最里头,那个箱子照例枕在她头边,这些年她走到哪儿都带着,从不假手于人。
大约是丑时,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珍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起初以为是老鼠,没在意。
可那声响越来越大,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翻行李。
她猛地坐起来,喊了一声:“谁?”
暗地里有人骂了一句粗话,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东西被碰翻的声音、有人被踩了手惨叫的声音。
庙里炸了锅,众人从睡梦中惊跳起来,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李婶儿在喊“有贼”,周瘸子在喊“点灯”。
年轻后生抄起扁担就往门口追,绊倒了睡在地上的小丫头,哭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终于点着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里,赵珍儿看见大殿的侧门大敞着,大门被撬开了。
地上散落着几件被翻出来的衣裳,一个装铜板的钱袋不见了,周瘸子放在枕边的烟杆也不见了。
值钱的东西倒没丢多少,班子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赵珍儿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自己的箱子。
箱子还在。
可箱盖是开着的,旧铜锁也被撬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鼻上。
她扑过去,一把掀开箱盖。
那件父亲的旧戏服还在,那幅画也在,静静地躺在戏服下面。
可她写的《孽海记》没了。
小偷大约是看见了那个蓝布包,以为里头裹着什么值钱的东西,顺手抄走了。
她甚至能想象那小偷跑远了之后,仔细里头只有一沓写满了字的纸,骂了一声晦气,随手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或者撕碎了扔在风里。
赵珍儿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庙门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天还没亮,火折子的光照不远,只能看见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她在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野草划破了她的脸和胳膊,她浑然不觉。
她蹲在地上摸,摸到一把泥,摸到一块石头,摸到一根枯枝。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反复复,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李婶儿追出来:“少班主,你找什么?”
“本子!”赵珍儿的声音尖得像厉鬼一样,“我写的本子!”
赵珍儿的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白,手指上全是泥。
她这一辈子没有见过赵珍儿这副模样,慌得像丢了魂。
“少班主,你别急,我们帮你找——”李婶儿心里一颤,伸手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贼往哪边跑了?”赵珍儿转头问追出去的周瘸子。
周瘸子瘸着一条腿,追出去半里地就追不动了,扶着一棵树喘气:“往南边,跑得太快了,没追上。”
往南。
赵珍儿拔腿就跑。
南边是一片灌木丛,再过去是一条干涸的水沟。
她跑进灌木丛,树枝刮破了她的袖子,勾住了她的头发,她使劲一扯,断了一绺头发也不觉得疼。
她在灌木丛里翻,每一丛草底下都摸一遍,没有。
她又跑到水沟边,水沟里全是淤泥和枯叶,她跪在沟沿上看。也没有。
李婶儿追了上来,打着灯笼四处照。
众人分散开来,弯着腰在荒地里一寸一寸地找。
天边渐渐泛了鱼肚白,荒地上的每一棵草每一块土都被翻遍了。还是没有。
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苍白苍白的,一夜没睡的眼睛底下是青的。
“少班主,”李婶儿小心翼翼地说,“兴许那本子还在附近,我们再找找……”
“不用了。”赵珍儿突然就这么平静了下来, “找到了也没用了。那些字,散了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