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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一双燃着火苗的眼睛 赵珍儿走回 ...

  •   赵珍儿走回关帝庙,在箱子里翻出纸笔,铺在大殿的供桌上。
      她磨好了墨,提起笔,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那些句子,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
      色空的独白,本无的唱词,竹林里的私会,下山时的心跳,白头偕老时的相视一笑。
      她想得好好的,可笔落到纸上,只写了一个“色”字就停住了。
      那个口子堵上了。
      当年那些字句是涌出来的,是被一个人搅动了心湖之后自己往外淌的,挡都挡不住。
      可如今那个人不在了,那场雨停了太久了,心湖也干了。
      她想写,可她写不出来了。
      可墨不是那夜的墨,纸不是那夜的纸,她也不是那夜的赵珍儿了。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一个孤零零的“色”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写了一出戏,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那就这样吧。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也默不出来。
      就像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可惜,她再也见不到那双跳着火苗的眼睛了。

      春天的时候,班子在汉口唱了一出《牡丹亭》。
      赵珍儿在台上唱着,忽然发现台下挤进来一个小女孩,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听到喜欢的曲调时还会大声叫好,童音能盖过一同听戏的老爷们。
      一连几天,她都看见了那个小女孩来听戏。
      一日散场后,那个小女孩跑到后台来找她:“赵班主,我也想学唱戏。”
      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两根辫子扎得松松的,一边高一边低。
      衣裳一看就是旧衣裳,袖子长了一截,卷了好几道边。
      小脸洗得倒是干净,就是下巴尖尖的,一看就知道在家里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你为什么要学唱戏?”赵珍儿问。
      小女孩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好听!我喜欢!”
      赵珍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火她见过。
      很多年前在一个小院子里,一个穿着旧长衫的男人跟她说想去看黄山的云、洞庭的湖、大漠的月,也是这样的火。
      纯粹的,只为了喜欢。
      赵珍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头发软软的,滑滑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小花。爹取的,说小野花开的壮。”说完咧着嘴笑了,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女孩子学唱戏很苦的,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小花说,声音脆脆的,“我身体很棒的,能挑水能砍柴,还能带弟弟!”
      “真的很苦,”赵珍儿又说,她说给小花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要站桩,要劈叉,要喊嗓,骨头缝都会疼。”
      小花想了想,黑葡萄似的大眼珠转了转,认真地说:“疼就疼呗,疼完了还能唱戏,那也值。”
      赵珍儿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把小花松了的辫子重新扎紧,绕了两圈,扎得结结实实。“好,”她说,“你不怕,我就教你。”
      “班主,你笑起来真好看,像雪融了似的。”小花的话又让赵珍儿恍惚了一下,她在小花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也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那天起,她开始教小花唱戏。
      教她喊嗓,教她走台步,教她每一个字每一个腔。
      气息从哪里走,声音从哪里出,眉眼怎么挑,手势怎么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小花很聪明,学得很快,而且是真的喜欢。
      天不亮就起来喊嗓,练完了功还要拉着琴师对戏。
      晚上也不歇着,追在赵珍儿后头问这个腔怎么转、那个手势怎么摆。
      有时候赵珍儿都被她缠烦了,摆摆手说“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小花就笑嘻嘻地不走,说“那我把明天的也问了”。
      虽然偶尔也贪玩,想拉着她跳皮筋,但第二天又会自己把之前缺的练习加倍补回来。
      赵珍儿不舍得对小花用戒尺,她不想像父亲那样教习。
      她没有过的宠爱,想都弥补在小花身上。
      她觉得,哪里是一朵小野花,分明是一朵活泼要强的向阳花。

      又过了很多年。
      赵珍儿已经不唱戏了。
      常年练功落下的病根全找了回来,膝盖肿得像馒头,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
      最严重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出门得拄一根竹杖,一步一步地挪。
      请过几个郎中,都说是年轻时透支得太狠,治不了,只能养着。
      身子虽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她的嗓子还在,还是又亮又润,像是老天爷特意给她留下的一件礼物。
      她有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哼几句,树叶都跟着摇晃,风也给她伴奏。

      班子的事她早就不管了。
      如今扛着赵家班的人是小花。
      一开始还有人不服赵家班给了个野丫头,但小花往台上一站,水袖一甩,一个亮相就能镇住全场。
      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铃铛,小花演的杜丽娘,身段唱腔都漂亮,满堂彩叫得屋顶都快掀了。
      赵珍儿坐在台下仰头看她,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不,小花比她强。
      小花是真心爱这个,不是被爹逼的,不是被日子推的,是自己一头扎进去的。
      偶尔她去看看他们练曲,小花在院子里教几个小徒弟喊嗓,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金光闪闪的,她自己就是一团火了。

      小花不只是唱得好,还扛得起事儿。
      班子里的账她算得明白,人情世故也通透,老人服她,新人怕她,孩子们喜欢她。
      有一回周瘸子的儿子周小全犯了倔脾气,跟一个庙会的管事吵了起来,眼看一场戏要黄,小花三言两语就把事儿摆平了。
      回头又私下请周小全喝了顿酒,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赵珍儿听说了,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
      她扛了一辈子的担子,终于有人接过去了,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有一年秋天,赵珍儿拄着竹杖上街买菜,路过一个旧书摊。
      书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旧书,有正经的四书五经,有才子佳人的小说,还有一些手抄的戏本子。
      她蹲下来翻了翻,翻到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思凡》。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门下……”
      一个字都不差,就是她当年写的那个戏本!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句都是她写的,每一段都是她当年在油灯底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可戏文不全了,《思凡》少了后面很多段落,《下山》被删掉了,《孽海记》那个话本,色空和本无下山之后的日子,那些柴米油盐的细节更是全没了。
      结尾也被人改了,改成色空一个人站在山门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没有本无,没有那个眼里燃着火光的人。
      卖书的老头看她拿着这本书看了半天,说:“夫人喜欢这个戏?这是民间传下来的,谁写的不知道。早年间有人传说是前朝一个什么班主写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传着传着就成这样了,好多段落都丢了。不过这一个戏好多人爱看。”
      赵珍儿把书买了下来。几个铜板,薄薄的,一捏就要碎了的样子。

      回到家里,把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戏文里的那个小尼姑还是那么鲜活,她在佛殿上偷偷画眉,她看着山下的少年们心动,她扯破袈裟丢了木鱼、一心不愿成佛。
      赵珍儿一页一页地读,读得很慢,像是怕读快了就把什么读碎了。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残缺的段落。
      世人看《思凡》,看到的都是“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可没人知道寻到了之后怎样。
      她想,兴许不是后来的人删了,而是那个写了结尾的人有更重的担子要扛,不敢再面对那样美好的结局。
      现在班子的担子卸了,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活水涌上来。
      这一回,她可以再写一遍了。

      她写色空下山之后,一个人走在山路上。
      天黑了,路看不清,她心里害怕,可她咬着牙不回头。
      她知道那座山门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要的东西在前头。
      她走了整整一夜,走到天亮,走到一条小河边,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背着包袱,手里拿着一支笔,正蹲在河边等着他。
      本无先开了口:“我画了一路的山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少的是你。”
      赵珍儿的笔停了一下。
      真酸,不像他会说的话。
      可她舍不得划掉。
      就这么留着吧,她都这把年纪了,圆自己一个梦又怎样。

      本无在街边支了个画摊,给人画像,教几个孩子画画。
      写色空在家里接些绣活,有时候本无画累了,她就给他唱一段。
      她不唱佛经,唱的是山下的俚曲小调,唱的是“春来百花香,夏来树荫凉”。
      本无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你唱得真好听,声到情到。
      色空:以前在山上不许唱,现在想唱就唱。
      本无:那你唱一辈子,我画一辈子。
      赵珍儿一直写到天黑,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
      她老了,背有些驼了,握笔的手也不如年轻时稳了,可她写起来反倒比年轻时候更大胆,更顺畅了。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窗外,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她站在河边,河对岸站着一个画画的年轻人。

      写完之后,赵珍儿搁下笔,走到院子里,她张开口,轻轻唱了起来。
      没有胡琴,没有檀板,没有戏台,没有看客。
      伴奏是夜色里不知谁家传来的狗叫。
      她的嗓子轻轻盈盈,她终于把这辈子最想听到的话写进了戏里,又自己把它唱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一辈子,也算圆满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父亲刚刚下葬,她跪在灵前,怀里依旧抱着父亲的旧戏服。
      可这回不一样,门外有人在等她。
      她站起来,走出去。
      孟源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染着山水画的长衫,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走吧,”他说,“我带你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烟袅袅,父母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把手伸给了他。
      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上有握笔磨出的老茧,硌得她手心痒痒的。
      他们一起走出了院子,走着走着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唱:“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又一双燃着火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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