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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间的圆满 日子一晃到 ...

  •   日子一晃到了白露,班子往闽南地界赶去。
      天气转寒,闽南方向的山上也能看到红叶了,远远望去像是着了火。
      赵珍儿带着班子赶路,去一个叫陵阳的小镇。据说那里有个大庙会,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来,是今年最后一个能赚钱的机会了。
      山里的路不好走,马车的轮子陷在坑里怎么也推不出来,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了一身的灰尘,车子还是纹丝不动。
      赵珍儿急得火烧眉毛。
      天色将晚,要是天黑之前赶不到镇上,夜里就只能露宿山里了。
      冬天的山里刺骨的寒,恐怕大家都熬不住。

      就在这时,小翠忽然叫了起来:“小姐你看,那边有座庙!”
      赵珍儿抬头望去,远远看见半山腰上露出一角灰瓦黄墙。
      再走近些,才看清是一座尼姑庵。
      庵不大,依山而建,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
      山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水月庵。

      赵珍儿上前叩门。
      门环生了锈,叩上去声音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尼姑,六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色的僧衣,头上戴着僧帽。她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目光却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阿弥陀佛,施主有何贵干?”
      赵珍儿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明困境。
      老尼姑点了点头,侧身让她们进去。
      庵里的院子不大,正中一棵银杏树,冬天的银杏依然落尽,枯槁的树枝仍旧能看出这座庵漫长的年岁。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气味,让赵珍儿一下子都放松下来。
      赵珍儿把班子的人安排在院子里休息,自己在庙里转了转。

      走到佛堂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诵经的声音。
      是老尼姑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念的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赵珍儿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不就是“本无”两字么?
      她忽的又想起了孟源。
      她觉得这经文像是在说她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间万物,到头来不都是一场空吗?
      台上的荣华富贵是空,台下的儿女情长是空。
      她藏着的那幅画是空,她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也是空。
      可如果什么都是空,那她的责任,他的梦想,又算什么呢?
      诵经声停了,赵珍儿推门进去。
      老尼姑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观音菩萨,通体洁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
      赵珍儿不由得跪到另一个蒲团上,深深地三叩首。

      “师父,”赵珍儿忽然开口,“我想请您解惑。”
      “施主请讲。”
      “师父,您为什么出家?”这句话说出口,赵珍儿自己都愣住了。
      开心的女子都在红尘里活得好好的,谁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当尼姑呢?
      她本想问责任和情感的抉择,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老尼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眼底尽是过来人的了然:“阿弥陀佛,世间女子,有几个是为自己想出家的呢?”
      “老尼可以给施主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姑娘,家里很穷,父亲好赌,输了钱就打她出气。母亲不敢拦,只在事后抱着她哭。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一块好地方。”
      赵珍儿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父亲悬在她头顶的戒尺,想起那些对着冰面喊嗓的冬夜。
      可父亲打她,是为了让她长本事,是为了让她能在戏台上站住脚。
      而老尼姑说的那种打,是没有道理的,是纯粹的恶。她的苦和这个姑娘的苦比起来,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同村有个男孩,比她大三岁。每回她挨了打,他就偷偷翻墙过来,用井水浸了帕子给她敷伤。男孩也不会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就这么默默地陪着她。”
      “后来他们长大了。男孩去做苦力,攒了一点钱,托媒人上门提亲。姑娘的父亲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的彩礼,那分明是刁难,他知道那男孩拿不出来。她跪下来求父亲,头都磕破了,父亲一脚把她踢开,说养她这么多年,总不能白养。那些日子我天天哭,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他还是翻墙进来,就像小时候一样。他说海那边有金山,他出海挣一笔大的,就能回来娶她了。她不知道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没有拦他。”
      赵珍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忽然想起了孟源。
      想起他在雨里说“你去哪儿,哪儿就是我的黄山”。
      他不就是另一个翻墙的少年吗?
      愿意把一辈子的梦都押在她身上。而她把他推开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可此刻听着老尼姑的话,她忽然不确定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
      “男孩坐船走了。”老尼姑叹了口气,拨了拨长明灯的灯芯,灯火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动。“三个月后船翻了,连人带货全沉在了海底。连尸首都没找回来。人家跟她说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晚上,姑娘把手臂咬的满是血痕。”
      “后来姑娘跑去了男孩出海的海边,每每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总觉得他没有死,觉得下一艘船靠岸的时候,他就会从船上跳下来,跟她说,他回来了。可一艘一艘船靠岸,他始终没有回来。有一天我在海边坐到了天黑,月亮从海上升起来,把海面照得银白一片。她忽然明白了,他不会回来了。”
      “于是她起身直接上了山,出了家,一呆就是四十年。”
      佛堂里安静极了,菩萨的脸在长明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师父,世间万物是否都是一场空呢?这世间的女子又怎么才能得到圆满呢?”
      “空?施主可否想过空是什么?圆满又是什么?”
      “嫁个如意郎君,也同时把戏班经营得红红火火。”
      老尼姑看着赵珍儿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佛家讲因缘,讲因果。施主,和老尼一场相识,即是缘分。该讲的不该讲的,老尼这把岁数了,也不怕担因果。佛说万法皆空,缘起缘灭皆是虚妄。那世人追求的圆满是不是也是空?若当初那个姑娘和男孩私奔,住茅草屋,吃糠咽菜,只过了三年五载和一辈子守着这个空庵,数着银杏叶过日子,真的是一样的吗?老尼想了一辈子这个问题,总也参不透。”

      赵珍儿愣住,私奔,如此大胆的想法竟是从一个老尼口中说出:“如果走了之后后悔了呢?”
      “施主,佛说爱别离怨憎会。放下即是顿悟,可我们区区凡人,哪那么容易放下呢。既然放不下,那就只能选。既然选了,就不要后悔。嫁人的会后悔,出家的也会后悔,走哪条路都会后悔。可有些后悔忍一忍就过去了,有些后悔却会变成心魔,即是跪在佛前念完一千遍经文之后,心里头还在反复琢磨。施主,哪一种后悔是你更能接受的呢?既已做出了选择,那还能再做点什么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赵珍儿看着那朵灯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珍儿躺在禅房里,她想着那句“还能再做点什么嘛?”。
      她看到了房梁,房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修补被风吹破的地方,一根丝一根丝地织,不急不躁。
      或许她真的还能做点什么。

      第二天上午,晨钟响起,班子的人收拾停当,准备上路。
      赵珍儿站在水月庵门口,老尼姑站在银杏树下送她们,灰色的僧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可赵珍儿心里已经清明了。
      马车驶出山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傍晚便赶到了陵阳。
      庙会热闹极了,人山人海的,戏台搭在庙前的广场上,台下摆了几百条长凳,座无虚席。
      赵珍儿唱了一出《西厢记》,唱的是崔莺莺和张生离别的那一场。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她唱得比任何一次都好,嗓子又亮又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台下的看客们都听呆了,连嗑瓜子的都忘了嗑。
      她唱到“总是离人泪”的时候,眼泪真的落了下来,可她硬是没有断腔,把最后一个字稳稳地拖完了。
      台下爆发出如雷的叫好声。
      铜板雨点般地扔进锣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李婶儿在后台笑得合不拢嘴,说小姐今晚唱神了。

      夜晚,大家都睡了。赵珍儿的房里还亮着灯,她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像她第一次见到孟源那晚那么亮。
      她在写一个故事,温情,又有些惊世骇俗。
      那些句子像是早就在她心里存了很久很久,恰逢一个口子便涌了出来。
      她写了戏,属于她的戏,尼姑《思凡》,和尚《下山》。
      尼姑叫色空,和尚叫本无。
      色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本无——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两个人偏偏在最不该动心的地方动了心,在最不能有情的地方生了情。

      本无自幼被父母舍进山寺,师父给他取名“本无”,是望他明镜本无尘。
      可他偏偏不爱诵经念佛,爱在山林间追逐飞鸟流云,爱用树枝在青石上画画。
      他有一双看得见世间万物的眼睛,却偏偏在佛殿上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色空。
      他本该画佛画菩萨,可他画来画去,笔下全是色空的眉眼。
      画完之后又慌慌张张地撕掉,可撕了又画,撕了又画,纸篓里全是她的半张脸、一只眼睛、一弯嘴角。

      色空在佛殿上独自唱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值青春年少,却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她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念着经文,心里却想着山下的少年子弟。
      她写色空把袈裟扯破,把经书埋了,把木鱼丢进香炉里。
      她不要来生!不要成佛!她只要那个人的目光!
      写到这一段,赵珍儿的手抖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想起了初见时那双眼睛,里面的火怎么也浇不灭啊。

      他们在后山的竹林里私会。
      色空说,我不敢。本无说,我也不敢。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竹影里,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替他们说了千言万语。
      本无说:我画了一百张你的像,没有一张像你。因为画你的眼睛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色空听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赵珍儿写到这里停了笔,窗外虫鸣唧唧,月光照在纸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也在抖。
      她笑了一下,不是笑别的,是笑自己。
      写戏的人入了戏,还有什么比这更傻的。

      色空和本无终于冲破清规戒律,趁着夜色翻过山门私奔了。
      色空:“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写到这里,赵珍儿自己念了一遍,只觉得嗓子干涩,心口闷痛。
      她写的是她每一个深夜里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本无:“男有心来女有心,哪怕山高水又深。约定在夕阳西下处,有心人对有心人。”
      色空脱了僧衣,本无丢了念珠。
      他们跑下山去,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手脚发软。
      跑到天亮,跑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才发现彼此的脸上全是眼泪。
      色空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本无说:你还有我。
      色空说:你也没有了。
      本无说:我还有你。
      赵珍儿的眼泪落在纸上,洇开了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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